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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会(一) 皇帝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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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决意于后日举办“长安会”,此名寓意直白——盼天下百姓皆能安居乐业,岁岁安稳。
只是这宴会的邀约,邀的不是寻常百姓,而是朝堂百官与世家名门。
会场选在皇宫一处空地。可皇宫的空地哪是平常的空地?
届时必是红毯铺地,华灯缀满庭,精致仪仗环伺,场地宽敞得足够宾客携全家同来。
为保诸事妥帖,皇帝特意让人拟了份名册,受邀之人的姓名、家世一一列明,字迹工整,半点不含糊。
那举办长安会干什么?
皇帝一时兴起,想热闹热闹。
他将长安会的安排分作上下两半日,既有闲逸之乐,也含趣致之举。
上半日:以宴饮赏乐为主,邀众臣与名门子弟共坐,席间备下美酒香茶,还有歌舞助兴,尽享清闲。
下半日:依宾客所长分流安排。会武之人随皇帝前往早已布置妥当的林子狩猎;不善武艺者,可申请去皇宫园内赏花,或在亭台间吟诗作对、谱写新曲,各得其所。
待宴饮、狩猎、赏花等诸般事宜一一敲定,还需些时日筹备妥当,这才将长安会的日子定在了后日。
次日,皇宫中。
晨光已漫过宫墙。皇帝刘上文早朝结束后,便让人将一摞奏折搬回政华殿,却未及翻看,只随手吩咐人搁在案旁。
这时,李公公轻步走近,躬身拱手,声音恭敬:“皇上,李阳器求见。”
刘上文也猜到了他因什么事而来,头也未抬,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平淡:“进来吧。”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李阳器身着朝服,缓步走了进来。
李阳器一进殿便躬身拱手,语气带着难掩的急切与悲痛:“皇上,臣女之死,一定要严查!”
刘上文抬眸看他,语气中掺了几分叹惋:“朕说过,一定会查。只是可怜了爱卿之女,竟在大婚之日殒命,唉。可你为何不在朝中直说,偏偏要私下见朕。”
“只要皇上肯查出真凶,臣女也得安息!只是这朝中人多眼杂,恐怕真凶在其中,必定会更加隐藏!”李阳器字字恳切,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刘上文缓缓颔首,又道:“百里家也来提过此事,看来对这桩婚事、对李媶也是看重的。你们都不必忧心,朕定会还李媶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话锋稍缓,添了句实情:“只是眼下既无实证,也无目击证人,原先的人查得束手束脚。朕已另派了人手去查,总会有眉目。”
满朝上下,唯有赤戚院毫无凭据地将怀疑指向百里翊,旁人压根没往他身上想过。
可这赤戚院也并非真信百里翊是凶手,不过是平日里闲得发慌,想借着查案装装样子,好彰显自己罢了。
刘上文嘴上应着要查李媶的案子,也确实派了人去,心里头却半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满脑子都在琢磨后日长安会的各项筹备,早将查案的事抛到了脑后。
李阳器躬身一礼,低声道:“那臣便先回去了。”
待殿门合上,刘上文随手翻了两本奏折,眉头一挑,便不耐烦地丢回案上,纸张轻响。他抬眼,对近旁的李公公道:“长安会诸事可安排妥帖?”
李公公躬身回话:“回陛下,奴才已着人打点齐备,明日定让陛下尽兴。”
随后,刘上文又问:“那太子呢?”
李公公迟疑了一下,道:“太子这时应当在自己的寝殿练武。”
“把他叫来。”
“是,奴才这就请太子来。”李公公恭应,袖摆一拂,小步退去。
这边,霍温余早早出了门。
去了沈府。
霍温余本就是府中常客,下人们都知他是来找沈伏的,所以他每次登门,众人从不多问,径直便开了大门。沈大人早有吩咐,往后霍温余来了,只管让他把这里当自己家,不必拘束。
他迈步走向沈伏的房间,沿途的下人见了他,皆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纷纷躬身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轻叩房门,沈伏应声打开。对面的人抬眼一瞧,看清来人后眉眼舒展:“霍温余,我就知道你会来,刚还想着要不要明日去找你。”
霍温余反手带上门,与沈伏并肩步入房内。
沈伏坐回方才的位置,抬手便要续上未下完的棋。霍温余瞥了眼棋盘道:“一个人下棋?”
沈伏指尖顿在半空,抬眸看他:“现在你来了,要和我一起吗?”
霍温余直言:“你不会下棋。”
沈伏低笑一下,指尖拈着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一声:“不会下棋就不能玩?”
霍温余在他对面落座,并未碰棋盘,只淡淡开口:“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沈伏正垂眸盯着棋盘,神色平静:“我知道你没救回李媶,也知道她死了。”
霍温余垂了垂眼,声音里浸了几分冷意:“我记得你与她关系很好,为何她现在死了,你却一点伤心之意都没有?”
沈伏却淡淡勾了勾唇:“别被表象牵着走,其实并不喜欢她。还有,她不在了,我也照样行事。至于霍公子,你这身手还得再练,竟连百里翊都没打过。”
年少时,李媶湖边失足落水,恰被路过的沈伏救起。她抬眼望见少年眉目清俊,又是沈家公子,心头一动。次日便催父亲备礼登门道谢,言语间不自觉地亲近。
此后,李媶常以“报恩”为由寻他,送些亲手做的小食,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她以为两人已十分亲近,却不知沈伏的温和,不过是碍于身份的礼貌与虚应。
李府的那些糟心事,沈伏也略有耳闻,便更不愿与她深交。只是,他偶尔也会为了某些好处——或是借李家的人脉,或是探听些消息——而对她虚与委蛇,维持着表面的热络。
霍温余语气添了几分愠怒,冷了眼:“你不会武,让我去救,我勉强同意。可我没救到,她死了。我满心歉意来找你,你却告诉我,你不在意?”
沈伏身边本就无得力武将心腹,且沈府朝臣往来频繁,人多眼杂。若换作旁人去救李媶,此事一旦传扬出去,难免落人口实,惹来非议。是以思来想去,他只能托付给最亲近的兄弟霍温余。
虽然救没救下来他是一点也不在意。
沈伏漫不经心地落了颗闲子,慢悠悠道:“你就不懂,我是在攒功德。此番虽没救成,也算尽了心。很多人都知道李媶喜欢我,万一她死后痴情在那阴曹地府等我,却发现我负了她真心,会化成厉鬼来找我的。”
这样,他也算替霍温余攒了份功德。
可沈伏信神又信佛的话让霍温余听得一阵无语,冷笑一声,有些咬牙切齿:“让我去替你攒功德?沈伏,你可别太要脸。”
沈伏道:“别这样,霍公子,下次给你件宝贝。”
霍温余可不管宝贝不宝贝的,只是有些生气,要不是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早就一拳抡过去了。这人既不在意李媶的死活,不过是为了攒那虚无的功德,便支使自己去冒险,结果人没救成,倒让自己落了伤……
但他没提半句自己受伤的事,只冷着脸质问道:“你怎会知晓百里翊要杀李媶,还不让报官?那为什么不在这之前就告诉李媶?”
沈伏终于推开棋盘,正襟危坐与他相对:“这……你听我的就行。我本来就没想要救李媶。”
说罢,他从袖中摸出两瓶药,递向霍温余:“百里翊的药不好用,用我的吧。”
霍温余瞳孔微缩,语气带着几分震惊:“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你一直在监视?”
他没有具体说监视谁,因为更可能的是监视百里翊。
沈伏语气似真似假:“何必这么想我?”
霍温余默了声,只听沈伏又开口:“明日长安会,你去吗?”
霍温余道:“不去。”
“为何不去?那里很好玩的。”沈伏追问。
霍温余抬眼:“伤没好。”
沈伏却不肯罢休,往前凑了凑:“可明日午后有射箭大比,你真不去?”
霍温余闻言摇了摇头,撑着桌沿起身,目光扫过他:“不去。况且,你又不会射箭。行了,我先走了。”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望着霍温余离去的背影,沈伏喉间低低溢出一声“呵”,笑意里带着几分不明的冷意。
沈伏并非自小长在沈府,幼时便被送到乡下寄养,直到八九岁才被接回,对外只说是为了磨练心性。沈府子嗣单薄,三女仅他一子,沈父对他自幼寄予厚望,管教极严。
只是谁也没想到,乡野数年,没养出他半分放浪形骸,反倒让他养就了一副心思深沉的性子,待人接物总是温温和和,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不通武艺,琴棋书画里唯独棋艺平平,其余几样却都练得精湛,在京中才子圈里,也算有几分名气。
也正因这份温和妥帖与才名,京中名门世家的子弟,他几乎都能处得熟络,关系匪浅。唯独那百里翊,两人虽偶有碰面,前后加起来也不过寥寥数面,连句话都未曾正经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