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号》冬青倾

9、比赛 一年一

　　一年一度的语文韬奋杯就要来了，这对于二中的孩子们算是个喜讯，不少同学们也都踊跃参与报名。
　　上次，8班算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连时渝都不是倒数第一了！这是让老师最惊喜的，整个晚秋都持续在欢喜当中。
　　“储意！”时渝隔着老远就喊了储意一大声。随后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了。
　　“别跑太快。”储意关切。
　　时渝也缓都没缓，解释也不解释，直接拉着他去办公室，搞得储意一脸雾水。
　　到了办公室，就看见班主任和几个老师有说有笑的。
　　李老师看见储意来了连拉着他坐下：“额储意是这样的，最近不是语文作文有个韬奋杯嘛，语文老师看了一下我们班别人写的作文，除了班长其它几个都不太精彩，他们的作文呢都有个通病，她改了也好几遍了，要这样的话，可能连参与奖都拿不到，虽说比赛是为了锻炼自己但我们不能输给别班啊对吧，且不说几个实验班和提高班，平行班里，至少要跟别人持平吧，你自己在年级也排得上名，你也不甘心只待在末尾班吧？”
　　……储意沉默了，时渝在旁边也没话说，三个人的氛围就这么冷得像滩死水。
　　李老师也不说话，开始批作业仿佛认定储意迟早会答应一样。
　　“我不参加……”真是出乎意料。
　　还没等李老师开口储意又抢先开口：“时渝可以参加……”
　　李老师有些担忧地看向时渝：“你说他？”
　　“对。”储意的回答干脆利落。
　　……李老师又想再确认一番，第一个字刚从嘴里蹦出来又被储意打断。
　　“时渝的文章很优秀，议论文和记叙文他都写得很好，这次比赛的文章说了文体不限，正是给他发挥的最好时机不是吗？”
　　换来的又是短暂的沉默。
　　时渝看着储意道：“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是还是算了吧，我写得并不好。”
　　储意没有说话，但换来的是自己的手被狠狠捏住……
　　“嘶。”
　　这才松开。
　　李老师叹了口气：“唉，你们年轻人就是意气，罢了，时渝可以参加，但储意你也得参加。”
　　储意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可以。”
　　在回教室的路上，时渝开口问：“干嘛硬要我参加？”
　　“难道你不想参加吗？”储意没有看时渝，走廊的阳光刚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
　　“好……”时渝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人摸不到头脑，罢了，只要他自己开心就好。
　　一天过去回到家后，疲惫的身体让人无法继续坐着，直接陷入床里才是最优的选择。
　　打开手机输入网址后，这届的作文主题是：家。
　　……就一个字，旁的便再也没有了。时渝不明白这要怎么写，写他这个四分五裂的家吗？写父母离异吗？写自己和妈每天都会冷战吗？
　　……这个家太肮脏了，抬不上门面来，别了吧，放弃吧，你永远都不会有出息的。
　　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回荡。
　　你就是一个普通小孩，那么拼命去跟别人挣？值得吗？
　　好在储意的一个电话来得真及时，打断了时渝的胡思乱想。
　　“时渝，我看这次比赛要求了，你要先写一份初稿交上去，如果入围了才能继续参加决赛，决赛是要求线下写的，时间是下周六题目是随机的，但和初赛的主题大差不差，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时渝笑了笑：“幸好还有你……”声音却很轻很轻，怕冒犯到他，怕惊扰到他。
　　“嗯？”
　　“没什么，就是谢谢你。”
　　储意愣了一会儿，开口：“没事。”
　　后面两人也没啥事就挂了电话，而这段时间在储意眼里时渝一天到晚都泡在写作里，一句话都不说，上厕所也变少了。
　　反观时渝这边，虽天天都在写作，可是入得了眼的作品没有一篇。眼看初稿就要上交了，自己却一点还没写……
　　“时渝，打篮球去不？”问他的人是叶南木，自从叶南木上次和时渝打一把伞就和时渝越来越熟了。
　　听到这储意不免抬起头来，似在观察。
　　时渝自低头丧气，随便回了句：“今天没心情，你找储意去吧。”
　　……储意一脸黑线。
　　叶南木回头看见储意正在看她，表情一脸阴森，不理解为什么，随后顿了顿，说：“哈哈，我还是去找别人吧。”
　　上课铃打响，同学们陆陆续续去上体专课的脚步声中带了一丝叹气。
　　储意问道：“你体专课不上？请假了？”
　　时渝根本没有心思搭理他，懒散地把头抵在桌子上开口：“唉，作文不会写呐，好愁。”
　　“体专课不上算旷课哦。”储意回应他，并试图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反正你在教室里也是黏在椅子上没灵感瞎等，还不如出去运动一下活动一下。”
　　“好吧好吧。”最终，时渝在储意的硬拉拖拽中走出了教室。
　　一出教学楼，浓浓的秋意带着寒冬的清冷就包裹了两个人。学校的红枫开得艳，一下子就吸住了时渝的眼球，他这才懊恼道：“就应该早点出来走走的，这么好的景色全浪费了，多走走才有灵感啊。”
　　见时渝眉头舒展，脸也不再那么惆怅，储意的嘴角不由自主开始上扬。
　　时渝一回头见储意对他笑，便歪了歪头：“怎么了？”
　　这一举动无疑是让储意的心更酥软了，满带笑意看着他也不说话，但突又想起什么似的，拉着他跑了起来，边跑边说：“完蛋了，光顾着看景了，赶紧去上课啊，等会儿那个臭光头要罚俯卧撑了！”
　　等二人赶到时，选篮球的同学们已经围着篮球场开始跑圈了，匆匆忙忙赶到的储意和时渝就显得格外的突兀。
　　……一股低气压扑面而来。
　　尤老师板着一张脸，对着两个人就是一顿破口大骂：“你们两个耳朵是聋了吗！上课铃打了那么久听不见吗！不管什么原因，现在给我做俯卧撑50个！自己数着！”随后又一脸凶狠地看着跑步的同学。
　　时渝无奈心里暗骂：这个尤头，脾气真暴躁。
　　好在两个人体质都不差，做完俯卧撑迅速跟上了跑步的队伍，一节体育课就这么过去了。
　　下课，时渝一边擦着汗一边对储意说：“我有灵感了。”
　　储意笑了一下回道：“是吗？”
　　“是啊！”时渝也笑了，随后便跑回了教室回到座位上奋笔疾书起来了。
　　至于剩下的一个下午，时渝一直都在写作文，赶在最后一节自习课前完成了。
　　回到家，点开网址，连忙把自己写好的作文誊写上去。
　　“呼！”接下来就是等着通知消息了。
　　好巧的是，储意的电话打来了：“这周五放学早，要不要临时抱佛脚去采一采光？”
　　时渝思考了一下，这周五妈妈好像不回来，那就放飞自我了！“好”。随即就挂断了电话，整个人躺在床上，一开始还因为周五的采光而兴奋不已，可渐渐的，就沉睡了过去，许是被子太柔软的原因。
　　周四放学时，时渝收到了初赛通过的消息，紧接着周五的采光也伴随的北风就来了。
　　周五放学，两个人坐在车上，储意妈妈稳妥地开着车，怕打扰了两个人。
　　到了公园，储意妈妈随便找了个借口就躲了起来，让两个孩子好好玩。
　　“比赛准备的怎么样了？”储意问。
　　“我还没想好，决赛的题目多样，我也不知道。”时渝踢着小道上的小石子。
　　“我相信你，别怕。我看了你初赛的作文，写的很好啊，为什么不自信呢？”储意弯下腰，轻轻抚摸着长的较低的红枫。“你的初赛通过了就意味着你至少能获得参与奖，最坏的结果都是这个了，不要怕，而且还有我陪着你呢。”他直起了身子，手里捏着红叶，递给他。
　　“那些温馨的回忆，都是记忆的碎片，不是吗？”时渝看着储意手里的红叶，接过的时候触碰到了他微凉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我想到了！”时渝率先打破了沉默，储意则是宠溺回道：“我就知道。”时光偷偷从两个人牵手的细缝中流走了，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坐在车的后排，或许有储意的缘故，时渝靠在储意肩膀上沉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笑意。
　　到了时渝小区门口，时渝没让储意他们接着送了，因为他看到了门口那个身躯佝偻的父亲……
　　他正蹲在路口抽着烟，默默的，无人问津，瘦小的背影在黄昏中格外的刺痛。
　　听到脚步声，他迟迟回过头来，露出一个仓促的笑容：“回来啦，我本来想去接你的……”随后又意识到似乎说错了话，连忙闭了嘴巴。
　　“爸……”压抑在时渝心中多年的情绪到现在只剩无言。
　　“爸这几年也没有什么好的东西给你，前几天淘了个三轮车，爸开车带你出去吃……”随后就率先坐上了三轮车。
　　时渝似乎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点了点头，坐上三轮车后。父亲笨拙地踩动踏板，链条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小区中回荡，晚风轻抚着他的碎发，像是父亲多年以来，沉静的爱。
　　自从父母离婚后，时渝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父亲了。
　　车轮碾过落叶，沙沙作响，车轮碾过岁月，时光流去的痕迹遍布了父亲的身体，他看上去更憔悴了……
　　父亲在前面又哼起那个老掉牙的歌，自打时渝有记忆时父亲就在唱了。
　　天空换了一身蓝紫色的衣服，第一个星星也渐渐亮起。
　　到了小吃摊，熟悉的小吃摊老板映入眼帘。
　　老板看到父亲脸上立刻挂上笑容，像是看到老朋友一样开心：“依旧一个大饼？”随后就注意到父亲身后的时渝，“你家娃娃都那么大了啊……小遇，你要吃什么？”
　　“和我爸一样就好……”
　　“好嘞！”
　　父亲从破旧的零钱包里掏出来皱皱巴巴的10块钱，刚要给老板，老板就推了回去。
　　“既然小遇来了，我就不收你钱了，小遇可好久没来了，我心里也惦记得紧，你现在把他带来了也当抵钱了。
　　……父亲还是喜欢这家的大饼。
　　“小遇啊，你现在应该读高中了吧。”老板一边摊着饼一边说话。
　　时渝回道：“嗯对，在二中读书。”
　　“那学校应该挺好吧，我也不懂这些的，只知道我家那个丫头也想考这个学校，我这个当父亲的，在外给她挣学费钱就好了。”
　　……时渝又看向自己父亲，见父亲一脸欣慰地看着自己，酸了鼻子。
　　回家的路上，车轮碾过厚厚的落叶，驶向夜色深处，一盏一盏路灯亮起，汇聚成一条河，流淌在心中。
　　今天父亲难得歇在家里，时渝却彻夜难眠。
　　他坐在桌前，再一次落笔，可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写的流畅。感到口渴的他前往客厅倒水，看到父亲蜷缩在沙发上……他又哭了。
　　他注意到父亲外衣口袋里破旧的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张折得很方方正正的奖状：是父亲曾经年轻时在厂里得的奖，往下再翻……
　　是那张阖家团圆的家庭照，只不过母亲的那部分不知道是从哪张照片上剪切下来的，显得格格不入，可胶水粘贴的部分却格外的平整，足以证明主人的细心……
　　他错了，妈妈错了，自己也错了……
　　时渝从自己的储钱罐子里取出所有的纸币和硬币，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又慢慢盖上了盖子 ，放回了父亲的外衣里。
　　第二天比赛前，父亲和时渝吃好早饭后踏上了比赛的路。
　　两个人十分默契，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知道时渝要走进礼堂了。父亲才开口：“好好比赛……我先走了。”匆匆离开后，时渝一直凝望着父亲的背影。
　　……
　　时渝走进礼堂，发现储意已经到了，坐在最后一排。
　　时间到了，叮铃铃的铃铛敲响，比赛开始。
　　这次的题目是：碎片
　　两个小时的写作时间，时渝写得异常流畅，那些采光的景，反复修改的句子，以及父亲的背影都化作了文字，映在纸张上。
　　“没有一个人的家庭天生就是彩色的，美满的，它们是一片片碎片并凑而成的，而我家的碎片是沉默的承诺，斑驳的时光，是黄昏下慢慢行驶的三轮车，是睡前妈妈唱的童谣……在这最让人忽视的地方我学会了辨别爱，那些一道道微光才促成了今天的我，促成了一条蜿蜒曲折但没有尽头的河，河里布满了礁石，但我不怕，我正是这些礁石所塑造的流水，知道如何穿过礁石，知道如果流入大海，知道如何用坚强的姿态保持向前的力量。”
　　时渝在结尾处这么写道。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时，他看到了窗外的红叶纷飞，花有谢之时，叶有调之日，可它们最终都会化为尘埃，灰烬，再从头开始，这是一副决绝的画面。
　　交卷后，时渝和储意并肩走出礼堂。
　　“怎么样？”储意问道。
　　“写完了。”时渝回道，“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写完了。”
　　他们并肩走在“红毯”上，头上的红叶还贪恋树枝。
　　“谢谢。”酝酿许久的时渝只能憋出这两个字，可这两个字诚意太重了，重重地烙在了心上。
　　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两个人身上。
　　比赛结果公布是在一周后的升旗仪式上。校长念到一等奖的名单时，恍惚间，时渝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掌声响起，时渝还迷迷糊糊在叶南木和储意的提醒下走上了领奖台。看着奖状递到手中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布满了水珠。
　　“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祝贺以上同学！”校长发言。
　　“同时，高一八班时渝的文章获得市里老师的好评，请问同学你有什么感想吗？”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时渝。
　　时渝没想到还会有这一环节，急急忙忙摸了一把眼泪，开口：“感谢给予我帮助的同学和老师，他们发现了我，挖掘了我，正如这次比赛的主题—碎片，我的作品本身并不完美，是老师的帮助，同学的热情，默默支持我的家人，评委老师的公平公正，大家的认可，这些碎片都凑到一起时，才能拼出最美的图画，才能绘制成我的愿望，谢谢大家，谢谢。”
　　最后一句“谢谢”是时渝对着储意说的。而储意也在看他，两个人充满了默契。
　　“恭喜。”颁奖仪式结束后，储意说道。
　　“有你的功劳。”
　　“不，文字是你的，灵感也是属于你的，我只是顺水推舟，做了个小人情罢了。”
　　时渝看着储意的眼睛，仿佛在他的眸子中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
　　他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深秋的风带了一丝冬意。
　　……
　　放学后，时渝看到了父亲的三轮车，以及车上的妈妈。
　　真是难得一家人聚在一起。
　　三轮车咯吱咯吱得响，时渝看见道两旁的银杏撒了满地，无穷无尽似的。
　　“而这些碎片并没有拼完，像每年的红枫和银杏一样，落而复生，周而复始。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碎片终究会被我挖掘，拼成最美的万花筒—那就是我自己。”
　　时渝紧紧抱着书包，他知道，有些故事写完了，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