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禾雨林》冬野十六

3、初见 三年级，林

　　转眼间就到了三年级，摩丝老师不知道什么原因被调走了，真是喜大普奔啊。柒禾差点没放鞭炮庆祝一下了。紧接着来了一位新班主任，姓陈。柒禾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年纪跟她爸差不多，头顶秃秃的，仅有的头发在头顶盘了半个圈，加上他天生的自然卷，让柒禾在第一次见到他时暗暗发笑，但同时又觉得好亲切，因为他和柒禾一样，都是大脸盘子。
　　照旧，柒禾又起了个很特别的名字——晨光陈。因为柒禾远远看着老陈走过来的时候，他的头上顶着一缕晨光。
　　老陈一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指派班长。
　　“柒禾同学，你来当班长。”什么？柒禾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惹事精加顶撞怪，老陈这是一来就打算放弃全班？柒禾心里很不情愿，但又不知道怎么拒绝。她转头向王胖子寻求帮助，那货把一半脸埋在胳膊里笑，笑得柒禾一头雾水。
　　其实她很想当体育委员，因为那才是她的强项。
　　“王森林同学，你来当体育委员。”柒禾攥紧了小拳头，恶狠狠地瞪着王胖子。只见王胖子先是一愣，接着站着笔直喊道：“是！老师！”他似乎捡了个大便宜，眼睛都快笑没了。柒禾白了他一眼，寻思着：算了，干就干吧，有什么大不了的。
　　王胖子不像体育委员，倒像个后勤部长，屁颠屁颠跟在柒禾后面帮她服务，搬个书啊，收个作业啊，印个卷子啊，吆喝个通知啊，这样的小事儿，王胖子干得乐此不疲。柒禾头一次觉得，原来当班长也没什么难的嘛。
　　说来也奇怪，自从当了班长，柒禾的成绩突飞猛进，在班里稳稳的第一名。王胖子自从干起了体育委员，成绩倒没什么变化，但那整队的气势，却是一绝。看他那样，恨不得把吃奶的力气都吆喝出来。柒禾多么想也整一次队啊，那口号喊得肯定比王胖子好。
　　这天体育课，柒禾队又赢了王森林队，王胖子在柒禾面前张牙舞爪，一百二十个不服气。
　　“怎么了胖子，当了体育委员，咋还输不起了呢？哈哈哈哈。”
　　“你们队无非就是小伟子厉害，下次让他来我们队！”
　　“大白天的，做梦吧你！”
　　输了比赛，王胖子整队列都有气无力的，一路松松散散地回了教室。
　　“吆，老师办公室里又来了一位同学。”不一会儿，老陈就带着那个男生来教室了，后面跟着一个大人，搬着一张绿色桌面的书桌。
　　“柒禾，你是班长，这是新同学，多照顾一下，就让他跟你坐一桌吧。”老陈很放心地望着柒禾，因为他知道，柒禾会把交待过的事情做得妥妥帖帖。
　　“好，老师。男同学帮忙把桌子抬过来吧！”柒禾热心地张罗了起来，马上就收拾好了。
　　“嗨，我叫柒禾，你叫什么？”柒禾转过身来朝着新同学，迫不及待想实行老陈交待给他的任务。
　　她眨巴着小眼睛，半晌，这位新同学没有回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味道。
　　“呵，还挺拽的。”柒禾坐正身子，没好气地嘟囔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柒禾有些困了，突然而来的好奇心让她精神了许多。她偷偷瞄了同桌的练习本一眼，上面的名字字迹工整，写着“林一”。
　　“林一？这可真是个新鲜的名字。一一一，这是门门要考第一的意思吗？吆，柒禾，这下说不定你要有竞争对手了。”一放学，王胖子就开启了话痨模式。
　　“啥门门考第一啊，要我说，他简直就是一个榆木疙瘩！”
　　在柒禾面前，还没有一个男生可以拽起来，王胖子就不用说了，阿钦那样的跋扈的，柒禾都不放在眼里，偏偏这次却碰见了一个深沉不作声的，冰冷得像块石头。从来都是她冷淡别人，可没有别人能冷淡她的。
　　上完语文课，见林一一个人在那写什么东西，柒禾主动挑起话题：“唉，我说那谁，你有没有需要用的彩笔？尽管跟我借昂，我可不会像课文里那姑娘一样不舍得。”林一面无表情，好像压根就没听柒禾在说话，继续低头写着。
　　“嘿，我说你这个人，怎么不搭理人啊？”柒禾声音提高了几十分贝，仿佛在这场“战斗”中，谁的声音大，谁就是胜者。
　　这时，王胖子从后面晃晃悠悠过来，搂住林一肩膀，豪气地说道：“林一，我叫王森林，森林之王的那个王森林，在班里是体育委员，以后有啥事儿啊，尽管找我和柒禾就行啦，我俩是从小的好哥们儿。”
　　林一停住了笔，抬起胳膊把王森林的胖手晃了下去，短暂对视后，继续手里的活儿，依旧面无表情。
　　柒禾和王胖子面面相觑，没再多说一句。
　　上课铃响了，林一不慌不忙地收拾起桌子上的纸笔，柒禾瞥了一眼，好像是一首诗词，用钢笔抄下来的。
　　这家伙写字还不错。不过堂堂大男人，对人却爱答不理的，真是够逊的。柒禾边想边在心里已经暗自骂了无数遍。
　　“大蒜种在花盆里，过几天就会长出叶子来。”老陈在科学课上用神秘的语气读着。哇，好神奇啊，好想试试！柒禾一听到这种新鲜事别提有多兴奋了。更让柒禾兴奋的是，老陈要带着大家亲自来验证一下，于是浩浩荡荡的“种大蒜”实验，开始了。
　　第一步是要准备一个花盆和几瓣大蒜。柒禾一回家，就冲到厨房捞了几颗蒜瓣儿，可翻遍了厢房也没找到空花盆，正好院子里有几盆菊花……
　　第二天上学，柒禾高高兴兴地抱着这两样东西来到了学校。老陈带着柒禾他们到学校外的地里挖了一些土，把花盆填得满满当当。柒禾高兴极了，抢在前面抱着盛满土的花盆跑回了教室，伙伴们一起将蒜瓣埋在土里，又用小舀勺浇上水。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每次下课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凑到教室前面的“大蒜培育区”瞅两眼，看看谁的大蒜最争气，能先露出头来。
　　“起开起开，都给我排队去！”柒禾从教室后面一路小跑，看来当班长的好处可不是一星半点啊，看大蒜的机会可是头茬。
　　一节课，两节课，三节课……一天，两天，三天……太煎熬了，好几天也不见大蒜的动静，那么多的水都白浇了吗？
　　“别着急，耐心地等一等，植物们生产需要时间的……”看到同学们猴急猴急的样子，老陈语重心长地说道。终于，不知道谁的大蒜在睡了一觉后，某天清晨睁开眼突然就跟我们见面了。
　　“哇，好神奇的大蒜苗，小小的，尖尖的，嫩嫩的，绿绿的，可爱极了！”从仙女苗苗嘴里飘出来的字就是文雅。同学们一窝蜂地涌到了跟前，争先恐后地蹲下来观望。
　　“喂喂喂，不能用手碰！这是我种的！看，花盆上贴着我的名字呢！”阿钦望着自己花盆中的大蒜苗，别提有多嘚瑟了，一手叉着腰，每到下课就冲在花盆前，得意洋洋地向大家介绍着这盆了不起的实验成果。
　　“种大蒜啊，得按~时~浇~水~”阿钦满脸笑纹，眼睛都快眯没了，说话时故意把字音拖得老长，恨不得向全世界炫耀他那株率先发芽的大蒜。
　　“啧啧啧，真能臭屁！”柒禾盘着胳膊，从阿钦面前悠悠地晃过去。
　　阿钦小鼻子一揪：“哼，有本事你的大蒜也发芽啊！”
　　“吆喝什么，看完了赶紧走，后面还有同学没看呢！我的早晚发芽，等着吧你！”柒禾嘴上硬着，心里却没底。
　　放学以后，她又偷偷地留下来给大蒜浇了满满一大盆水，漏得地面上好多水，柒禾又拿着拖把好一个清理。她蹲在花盆方便，望着平平的土壤小声嘀咕着：“大蒜啊大蒜，你怎么还不冒头呢？是嫌我浇水不够勤快吗？那我以后每天放学了都给你浇水好不好？”柒禾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贴着“林一”名字的花盆，也是土壤平平的，没有任何动静，心里好像有了作伴的安慰感，就心满意足地回家了，她相信大蒜一定能听到她的话。
　　又过了一天，这下可了不得了，大蒜们集体出动，都要比比谁长的最快。这下可把柒禾他们激动坏了。
　　“喂，大家都来看我的呀，我的长得最壮！”阿钦又在旁边吆喝了，这下可没人去看了，大家连自己的都喜欢不够呢，哪有闲工夫去看阿钦的呀，阿钦瞬间有些落寞。
　　“咳咳，不过，阿钦的确实比较壮哦，看来养得很用心呢！”柒禾再一次从阿钦面前悠悠地晃过去，阿钦一听柒禾这样夸自己的大蒜苗，小眼睛一下子就发光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柒禾的大蒜苗也长得很好呢，嘿嘿。”
　　“吆，柒禾，你的大蒜长得不赖嘛，是不是放学偷浇水了？”王胖子在一旁故作腔调，可把柒禾气坏了，柒禾的秘密都被这个死胖子泄露了，她狠狠地掐着王胖子的胳膊。
　　“哎吆哎吆不是不是，班长的大蒜肯定长得好，肯定长得好。”他疼得龇牙咧嘴，柒禾这才放下手来。
　　“但是，好像有的花盆还是什么都没长……”
　　“孩子们，你们种的大蒜苗都非常健康，可见平时你们下了多少工夫呀。”还没等阿钦说完，老陈就笑眼盈盈地夸奖起大家来。
　　柒禾扫了一眼，那个没有发芽的花盆不是别人，正是林一的，而且不知道被谁挪到了最边角的位置。柒禾环顾班里，林一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低头写着什么，好像毫不在意大蒜没有发芽的事情。
　　“胖子，今天放学帮我值日。”
　　“我昨天刚值了啊班长。”
　　“昨天值日不合格，罚你今天再值一遍，废话那么多。”
　　“好好好，你说啥就是啥。”
　　自从有了体育委员的头衔，王胖子的懒癌也治好了。一放学就热火朝天地扫起地来，不一会儿，班里就尘土一片。人多值得快，教室很快打扫完毕，只剩了柒禾和王胖子两人。
　　“唉胖子，你看，我同桌花盆可啥动静也没有啊，别人的都长出来了，只有他的没出来。”
　　“真的唉，那怎么办？现在种还来得及吗？”
　　“肯定来不及了吧，这样，咱俩各种挪一棵给他，如何？”
　　“还是你聪明，走，柒禾，咱们搬着出去弄，教室好不容易打扫干净，可别再给我弄脏了。”
　　一拍即合。王胖子用小刀沿着两个花盆的边缘来回铲了几圈，小心翼翼地用手捧了出来。柒禾顺着大蒜发芽的位置，轻轻地剥离，一棵，两棵。
　　“柒禾你看，林一的花盆里什么也没有！”柒禾闻声望去，果然，除了泥土，花盆空空如也。
　　“他不会是家里没有大蒜吧，也太可怜了。”王胖子矫情的腔调又起来了。
　　“放你的屁，赶紧挪窝！我都饿了！”柒禾麻利地挪动着包裹着泥土的大蒜，生怕伤了一点小根和小叶，心里却很纳闷，为什么林一什么也不种呢。
　　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小时，太阳公公早就回家了，柒禾和王胖子也快步走了回去。“不知道明天林一看到自己的花盆长了两棵大蒜苗，会不会很惊讶。”柒禾想着，林一一定会很开心。
　　次日上学，柒禾装作及其兴奋得嚷道：“林一，你的大蒜也长得老高了，你不去看看吗？”
　　“喂，林一！你花盆里的大蒜确实长得很好，我和柒禾昨天啊，各自挪了一棵……”
　　“王胖子你个彪子！”柒禾指着王森林的鼻子骂道。王森林被骂得一愣一愣的。柒禾随即摆了摆手，他赶紧乖乖回位了。
　　这时，林一像往常一样收拾好纸笔，看了柒禾一眼，依旧面无表情。
　　柒禾瞬间觉得有种吃饭噎住了的感觉。原本脾气暴躁的她，竟然破天荒地坐在那，呆呆的。
　　大约一个周左右，大蒜苗们便犯了懒，不再往上窜，而是耷拉下了脑袋，估计，它们已经厌倦了阿钦这些主人们之间的相互吹牛皮，“我的大蒜才是最厉害的！长的最高！”“我的大蒜才是最最厉害的呢！长的最茂密！”听听，天天这么吹嘘，大蒜们哪能受得了，干脆一个个的弯腰沉睡算了。这下好，它们舒服了，柒禾他们可心疼坏了，水也不管用了，夸奖也不顶用了，那些小崽子们都各顾各的慢慢发黄、掉叶、腐烂，最后被连土倒在操场上的大树底下……
　　阿钦边倒花盆里的土边嚎道：“啊啊啊，我不要就这么快就枯萎啦！”
　　“阿钦，明年再种哈！”苗苗在旁边安慰他。
　　“唉……”柒禾又叹了一口长长的气。这时，她发现林一也在慢慢倒着花盆里的泥土，不同的是，他特别仔细地挖了一个坑，把那两棵枯了的大蒜苗埋在里面，又用翻出来的泥土盖好，用手来回压实了好几遍。
　　“孩子们，不用难过，人和动植物一样，都会经历生老病死，只不过有的植物的生命短暂一些罢了，但是如果把它们埋在地下，它们又会变成土壤中的养分，继续供应着其他植物生长了。所谓‘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柒禾正愣着神儿，也没听清楚那句诗怎么念的。
　　经历了无知、兴奋、等待、惊喜、自豪、伤感、无奈等一系列心理上的大起大落以后，大蒜完成了老陈赋予它们的使命，是什么呢？反正柒禾笨嘴拙舌是表达不出来的。让柒禾更表达不出来的，是那个让他讨厌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