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禾雨林》冬野十六

2、摩丝老师与“蛋蛋”同学 初入小学，

　　暑假几个月过得倒也飞快，柒禾的西瓜太郎刘海已经长长了，妈妈又给她剪了一个斜斜的刘海，看起来酷酷的，就是时不时刺挠眼睛，柒禾要歪着嘴巴吹两下才行。
　　“上小学啦我的宝贝，一定记住，在学校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宝贝，你也要多宽容一些。”妈妈把柒禾脑门上的几撮碎头发整理好，温柔地说道。
　　“妈妈，你都说了很多遍了，我都记着呢，放心吧。”柒禾咧着小嘴笑得咯咯的，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了学校。
　　实际情况却是，一年级比幼儿园还无聊，没什么新鲜感，教室里连可以玩的积木都没有。
　　柒禾瞅着王森林那比她胳膊还粗的大腿，伸出手比量了一下。
　　“胖了是吧。我妈说了，上小学开始要多吃点才能长高。”他把“多吃点”三个字重重地、一字一顿地强调了好几遍。
　　“哦，还有，早上走的时候奶奶说，晚上来奶奶家吃饭。她要做红烧肉给咱们吃。”
　　柒禾眯着眼笑他：“好呀，不过，这红烧肉想来是你最爱吃的吧。”
　　村子里人少，几个村的孩子都凑到了一块儿，打眼望去，倒是有好多熟悉的面孔，她的好朋友小伟子，苗苗都在一个班。不过，小伟子的下巴看起来倒是有一些不一样——一条指甲盖长短的小黑线就像被笔油划了一下一样。缝的时候应该很疼吧。
　　“唉……”柒禾托着小脸儿，叹了口长长的气。
　　“柒禾，咱们又可以一起玩啦！”正愣神的工夫，小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身后，恶作剧拍了一下柒禾的肩膀，龇着俩大门牙嘿嘿道。
　　“原来阿杰比咱们小啊，他得明年才能上一年级了。真可惜，不然可以一起玩了。”
　　“是……是啊。”柒禾面露尬色，心情有一点不好。
　　“老师来了，快坐好！”不知道哪个眼尖的孩子大喊了一声。
　　柒禾顺势望向窗户，之间一个跟姐姐差不多高的男士朝着教室走来。蓝色小衬衫搭配卡其色休闲裤，一根黑腰带把全身五五均分。阳光下，走路一颠一颠的，时不时甩一下前面的刘海，好像头顶上还有点反光。
　　柒禾近距离打量着他，打满摩丝的头发锃亮锃亮，脸黑黑的，大大的眼睛透着冷冷的光，简直让人不敢直视。她终于发现了幼儿园与小学的唯一共同点了——老师看起来同样恐怖。想到这儿，柒禾转回头去给了王森林一个眼神，结果那家伙竟然坐得端端正正的，认认真真地往前看，全然没有发现柒禾向他发出的“这下完了”的预求救信号。
　　摩丝老师教柒禾他们语文课——谁让老师们都不愿意自我介绍呢，柒禾习惯了给别人起一些好记的名字。柒禾每次听课就跟听催眠曲一样，比起幼儿园时候的“小白鸽”，这些故事可没那么有意思了，因为要自己读一读。柒禾望着课本中的“丛”字，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把每个“从”的下面都划上一条横线呢，好别扭的样子。
　　又是语文课，柒禾歪着脖子托着腮，一大波瞌睡虫即将来袭，好在她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离着讲台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这桌子怎么又歪了，柒禾一激灵，很不耐烦地要把桌子跟前面同学的对齐，不然的话又得被摩丝老师嫌弃。
　　她无意识地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去对齐桌线。呵，这么神奇——当她睁右眼闭左眼与睁左眼闭右眼时看到的桌子位置完全不一样。这下好，瞬间来了精神，这种新奇的事情对她来说可太有吸引力了。她越兴奋，两只眼睛越是频繁切换，越看越好玩。
　　“柒禾。”
　　真好，又是这个熟悉的声音。柒禾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凳子一下砸在后面同学的腿上，一声惨叫吸引了全班同学的目光。柒禾的脸唰一下就红了，紧紧抿着嘴唇，等待发落。只见摩丝老师手里托着摊开的课本，笑容满面地望着她。这个笑容她太会读了——笑里藏刀。没错，刀刀要人命的那把刀。以前以为是羊毛卷儿老师的专属笑容，不成想，原来天下老师一般笑啊。
　　“柒禾，来，你上来表演一下。”
　　柒禾傻了，内心十万分的拒绝，羞得只得把脸埋得低低的。
　　“快一点，上来表演一下，你刚才在下面干的事情。”摩丝老师的笑容好像慢慢地要僵住了，柒禾倒吸了一口冷气，缓缓走上讲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爆笑如雷，更有夸张的要笑滚了。柒禾只感到有点目眩，两只手不知道要放到哪里好，只能背在身后来回的摩挲。
　　“回去吧！”摩丝老师一声令下，像是冰冻千年的僵尸幽灵突然解了封印，瞬间游回了自己的座位……
　　“唉……”柒禾这一声长长的气淹没了在了嘈杂的课间打闹声中。
　　“吆。”王森林一屁股坐在旁边，一股气流让柒禾呛得慌。她没吱声。
　　“你得像我这样，上课坐端正了，朝——前——看。”王森林边说边有点得意，迫不及待地要把语文听课的要诀传授给柒禾。
　　“滚！”柒禾举起小手朝着王森林后背狠狠拍了一巴掌。
　　“没事儿没事儿哈，晚上来我奶奶家吃饭，红烧肉管够。”看着王胖子憨里憨气的样子，柒禾一下子被气笑了。
　　“喂！快来看！”刚子趴在窗户边吆喝得起劲。
　　在办公室里，摩丝老师身边站着一个女生，旁边还有一位陪同的老人。柒禾向办公室那里瞅了一眼，愣了一下，她快速起身，两手把趴在窗前的同学一扒拉，自己看了好大一会儿。
　　“那是不是新同学啊？”“她怎么那么黑！”同学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柒禾没有参与，心里想着，爱谁谁，只要别坐一起就行。嘿，真是想什么来什么。那位新同学竟然主动要求坐在柒禾身边。柒禾翻了个白眼，心里非常不爽。
　　“快看看，竟然有这么黑的人。快听听，那普通话说的，跟要唱歌儿一样。快瞅瞅，那俩小辫，我的妈呀，呼哧呼哧的。”柒禾一下课就迫不及待地跟小伙伴聊了起这位新同桌来。
　　“人家是从城里来的，叫丹丹，听说啊，她爸爸妈妈太忙了，只能把她送到姥姥家住一段时间了，说不定，人家过段时间就走了呢。”娜娜作为新同学的邻居，一板一眼地说道。
　　“就你知道得多。‘蛋蛋’是吧。”柒禾往后一靠，一脸不屑的样子。
　　“柒禾，你又给人家起外号了。”小伙伴们捂着嘴朝柒禾笑道。
　　蛋蛋实在太黑了，柒禾每次看到她都仿佛看到了一个刚挖完煤炭的人一样。更让柒禾烦躁的是，蛋蛋好能聊，一天到晚在柒禾耳朵边“嘟嘟嘟嘟嘟”，柒禾却对她爱搭不理的。
　　这天下课，蛋蛋拿着一块崭新的橡皮擦来擦去，在桌子上擦，在衣服上擦。突然，她很兴奋地叫道：“喂，你快看！橡皮的这一边在衣服上擦得干干净净呢！你来也试试嘛柒禾，真的很神奇的！来吧！”说着便将那块橡皮递给柒禾，眼睛一眨一眨的。
　　对于比较新鲜的事情，柒禾总是带着几分兴趣，望着蛋蛋水汪汪的大眼睛，她冷冷地说了句：“好吧，勉强试试。”于是接过橡皮来往袖子上擦了几下。然而不一会儿，柒禾便发现被骗了，橡皮还没有完全擦干净，衣服已经被擦得黑乎乎的了。早上妈妈刚给她穿的白色衣服，还没放学就弄脏了，怎么搓也搓不干净，强迫症犯了，柒禾最讨厌衣服鞋子被弄脏。
　　“就知道遇到你准没好事儿，可离我远点儿吧！”气不打一处来，柒禾劈头盖脸地把蛋蛋数落了一顿。蛋蛋又急又委屈，也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掉眼泪。
　　柒禾越想越生气，下课的时候趁着蛋蛋不注意把这块始作俑者扔进了垃圾桶里……
　　第二天上学，蛋蛋到处找她橡皮未果，便和柒禾嚷嚷起来，非说是柒禾把她的橡皮弄丢了。柒禾根本不屑听女生哭闹，更别说是蛋蛋了。没办法，蛋蛋最后使出了杀手锏——没错，她告老师了。
　　摩丝老师简单询问了几个孩子，接着，柒禾就挨揍了，摩丝老师人长得不高，力气可真大，几巴掌上背，柒禾便觉得后背火辣辣的。再接着，柒禾就被罚站了，摩丝老师因柒禾“偷东西且拒不认错”被她气得满脸通红。
　　那天早上的太阳真美，比夕阳西下时还要美上三分。这该死的上课铃声怎么还不响？柒禾从来没有如此期盼过一节课的到来，因为摩丝老师说，上课就可以回教室了。
　　映着太阳初升的光芒，一年级的柒禾小朋友像一棵矮子松一样迎接着一年级到六年级所有大哥哥大姐姐上学的情景实在是太耀眼了。
　　柒禾就是不道歉，任凭摩丝老师怎么软硬兼施，柒禾既不道歉也不解释，摩丝老师没办法，罚完以后也就不了了之了，那块橡皮也始终没有再出现过。
　　这天体育课，柒禾窝了一肚子的火终于释放了出来，三比零，把王胖子队踢得斗志全无。
　　“不踢了不踢了，光输，太没意思了！”王胖子矫情劲儿上来了，一屁股坐地上，喘得直擦汗。
　　“真丢人。”说着，柒禾也坐了下来，眼前这宽敞的操场满是欢声笑语，只有大头体育老师坐在凳子上瞌睡，手里握着黄带子拴着的哨子。不远处有一个单杠，柒禾想着，幼儿园的院子里也有一个，似乎比这个还要高一些。
　　清凉的微风吹得柒禾好惬意，蓦地想起了那年秋天的一个周末，也是这样的明媚凉爽的天气，蛋蛋和柒禾一起在幼儿园的单杠下玩耍。
　　“好了丹丹，别推了，够了够了够了！”
　　在蛋蛋助攻下，柒禾两只胳膊已经快使不上力了。
　　“再荡得高点儿吧柒禾，抓稳啦，我要用力拉！”
　　“别推了！我快要掉了！”
　　蛋蛋兴奋到完全听不到柒禾说什么，一个劲儿在柒禾背后助力。突然，只见柒禾在半空中画了一条平缓的抛物线，两秒钟后稳稳着地，“彭”地一声，柒禾捂住一只胳膊，瞬间动弹不得。
　　右手手臂骨折，需要在家静养。
　　风渐渐大了，汗水没了温度，柒禾感到阵阵凉意。她想到了阿杰，想到了他淡漠的眼神。柒禾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臂，又望向远处在和同学们玩跳房子的蛋蛋，她好像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柒禾，你为啥对丹丹那个样子啊，咱们以前是好朋友不是吗？”放学路上，王森林脚下踢着小石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听说啊，丹丹的爸爸妈妈又要把她接回城里了，以后好像再也不回来了呢。”
　　柒禾无心搭话。
　　经过“橡皮事件”后，蛋蛋还是喜欢在柒禾耳边“嘟嘟嘟嘟嘟”，柒禾还是对她爱搭不理，明明心里挺想说点什么，脸上却冷冷的。
　　几天以后，旁边的桌子突然空了，一声招呼没有打，就空了。少了蛋蛋“嘟嘟嘟嘟嘟”的声音，柒禾竟然有些不适应。
　　她小心翼翼地从铅笔盒里拿出一个用纸巾包好的东西，打开，放在桌铅笔盒前，小脸儿抵在桌子上，望着眼前这块脏不啦叽滚过垃圾桶的橡皮，脑子里浮现的，竟然是蛋蛋水汪汪的大眼睛，她那两只呼哧呼哧的小辫子和那每天在耳边响起的“嘟嘟嘟嘟嘟”声。
　　柒禾拿起那块橡皮，往衣服袖子上来来回回地擦了好多次，把橡皮擦得干干净净。又挑了一支削好的铅笔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两个字：丹丹。
　　她把这块橡皮用干净的纸巾包好，放在了铅笔盒的最下层。
　　如果再见到丹丹，她特别想跟她说：我的好朋友，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