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禾雨林》冬野十六

1、柒禾是个大魔王 柒禾幼儿园

　　“奶奶，我不想去幼儿园。”
　　“那怎么能行？已经晚好几个月了。哎吆，人上了年纪就是记性不太好，赶紧走赶紧走吆。”
　　1997年12月，明洋县城一个不想上学的孩子，就这样，被她六十岁的奶奶，拖着送到了一座看起来阴森森的小园子前。
　　“老师啊，我们家这孩子特别调皮，你该揍就揍啊，千万别手软啊。”奶奶拉着一位中年妇女的手非常诚恳地说道，齐肩的银发跟着一动一动的。
　　“柒禾，愣着干什么，快叫老师！”柒禾抽了抽小鼻子，怯生生地问了声老师好……
　　“阿姨，您就放心吧，咱们村的孩子在这里没问题的，都过得老开心了。”中年妇女轻轻拍了拍奶奶的手，又熟练地牵过柒禾的手。
　　“柒禾小朋友是不是？跟奶奶再见吧？”
　　柒禾轻点了下头，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她的头发卷卷的，眼睛周围好多皱纹，看起来好像很爱笑的样子。
　　黑黑的，有点吓人。柒禾望着眼前的小园子，心里有点害怕，撅着小嘴儿，紧紧抓着老师的手，心里直犯嘀咕，没走几步就走进了小园子里。
　　小园子里除了一间大大的屋子，就是门口的游乐设施了。柒禾一眼就发现了那个长满了铁锈的转盘，心里已经盘算着什么时候上去坐坐了。
　　还没进屋，就听见哇啦哇啦的声音。哇，好多小朋友，他们都坐着矮矮的小椅子。有点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墙壁五颜六色的，这可把柒禾忙坏了，两只小眼睛根本瞧不过来啊。柒禾被老师安置坐好，刚才的香味越来越浓了，柒禾看了半天，原来是旁边桌子上的一堆积木，杂乱地被扔在一些五颜六色的镂空筐子里。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木头的味道还有这样的。
　　“同学们，我们接着来讲这个故事。小白鸽在妈妈的鼓励下，飞呀飞，飞呀飞，终于飞到了天安门……”
　　天安门是啥呀，它干嘛要飞到天安门去啊？远不远啊？累不累啊？累了的话能捞着吃饭吗？我要是像小白鸽一样能飞就好了，以后姐姐再抓我，我就可以蹭的一下飞起来……耳朵灌着各种各样的故事，心里却各种天马行空，这可把柒禾累坏了。
　　上课好无聊。她像只小猫一样坐在小矮凳上，一会儿扭扭屁股，一会儿猫着后背。“叮铃铃……”终于下课了。柒禾站起来就往外跑。
　　“告一……你叫啥？”
　　“我叫柒禾，告一什么？”
　　“我要告老师！”
　　“干嘛啊？”
　　柒禾瞥了一眼这个声音尖尖的，脸盘大大的，肚子鼓鼓的小男生。
　　“老师说了，下课的时候，老师不出来，我们不能坐这个转盘！”说着，他抹了一把鼻涕。
　　“就坐。”柒禾白了一眼这个圆滚滚的男生，转身就坐在了转盘里的小椅子上。
　　“老师！有人坐转盘！老师！有人坐转盘！”几个扎着小辫的，剃着寸头的孩子哇哇地跑进了小屋子。不一会儿，羊毛卷儿老师就出来了。
　　“柒禾，快下来！危险！”
　　话音未落，羊毛卷儿老师疾步朝柒禾走去，一抓，一停，一提溜，柒禾像一棵萝卜一样被拔到了地上。
　　不玩就不玩吧，对柒禾来说，最可恶的不是被羊毛卷儿老师拔了萝卜，而是知道了一个告状精的名字——王森林。
　　上课好烦，因为羊毛卷儿老师总会重复一句话：“柒禾同学，请坐好！”这也太让人苦恼了。每到这时候，那个王胖子——这是柒禾给他起的外号——就会扭头回去，捂着嘴，眯缝着眼笑话柒禾，这可把她气坏了。
　　终于逮到了机会。
　　“你们看，这是我摆的宫殿，我给他起个名字，就叫‘森林之王的宫殿’怎么样？”王胖子在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眼前的积木。
　　柒禾退后几步，开始助跑。“哗啦——”宫殿瞬间被夷为了平地。
　　“啊——我的宫殿！告一柒禾，你故意的你！”王胖子带着哭腔喊道。
　　“对不起啊，脚不小心滑了。”柒禾缓缓起身，拍了拍胳膊。
　　这时，一个刚才在欣赏积木宫殿的女孩儿站了起来：“你没事儿吧？有没有碰到哪里？”
　　“昂，我没事，你叫什么？”
　　“我叫苗苗。”眼前这个女孩白白的小脸儿，大眼睛，长睫毛，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漂亮极了。
　　王胖子虽然体型胖，移动的速度却很快。这不，已经在羊毛卷儿老师面前又告了一状。羊毛卷儿老师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字一句地说道：“柒禾同学，请你坐好！”说完这句，羊毛卷儿老师头上的羊毛卷儿仿佛都竖立起来了。
　　王胖子哭了半节课，着实把小朋友们都哭烦了。
　　柒禾生气极了。上学第一天就被同一个人告了两次，岂有此理。
　　终于挨到了放学，这一天的气快把柒禾吹成气球了。
　　“你孙女上幼儿园怎么样啊？”
　　“挺好的，她就那样，比较调皮，他爸爸妈妈就当个男孩子养，没个正型啊，呵呵。”
　　“孩子们嘛，都这样，我们家这个更皮吆，要我说，这都是些皮神。”
　　奶奶和一个老太太在放学的路上边走边拉呱，柒禾一把甩开奶奶的手，小嘴嘟得老高，满脑子都是在想这个可恶的王胖子。
　　嘿，这可真是冤家路窄，前面那一坨圆滚滚的，不正是王胖子吗，也是他奶奶来接他，他们的奶奶家竟然住得挺近的。
　　第二天放学，太阳还没落山，柒禾悄悄来到王胖子奶奶家门前那片韭菜地里，瞅着这满眼的绿油油，计上心来，伸手就薅。
　　“啊——我们家韭菜！告一柒禾！”王胖子端着一盆水正要倒，却目睹了“薅菜贼”的整个“犯罪经过”。柒禾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一溜烟儿窜到了奶奶家。
　　第一次干这种坏事，柒禾心里还是非常忐忑的。见孙女饭也没怎么吃，坐立不安的样子，就问她是不是上学不习惯，小宝贝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连连说道“不是不是。”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
　　“大嫂子，是我啊，吃饭了吗？”
　　奶奶一开门，是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个盆子，上面盖着一层红色的印花包袱。
　　“今天晚上啊，我包了韭菜饺子，想着给你来送点儿。吆，这是柒禾吧？小丫头长得真棒实！”
　　柒禾真纳闷儿这是谁呢，老太太背后闪出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王胖子，你怎么来了？”
　　“我叫王森林，不叫王胖子！”说完使劲抹了一把鼻涕。
　　两个老太太坐在炕上拉起呱来。
　　柒禾和王胖子坐在小火炉旁边磕着瓜子。
　　“咳，那个，王胖子……”
　　“我叫王森林！”
　　“哦，王森林，对不起昂。”
　　“嗨，没事儿，下次想吃韭菜直接告诉我奶奶就行了，奶奶说了，好东西要一起分享。”
　　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落下来了。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圆滚滚的男孩子，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从那以后，每天幼儿园上学放学，柒禾身边有个圆滚滚的身影。再听王胖子不断告状时，柒禾竟会学着他的腔调喊着“告一王胖子，告二王胖子，哈哈哈哈哈……”
　　真是一顿神奇的韭菜饺子。
　　“喂，胖子，放学去桥那里玩吧？”
　　柒禾又喊上了她的好朋友苗苗、小伟子和阿杰，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安排好放学玩的地点了。
　　“好啊，正好桥下也没有水。”小伙们一呼百应。
　　柒禾说的那座桥，正好在他们上学的必经之路上，小桥不高，两米左右，下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草，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中间藏着一条细细的小河流呢。
　　“我们比比看，谁先跳下去，然后再跑上来，谁最快谁就赢！”
　　“没问题！来吧！”
　　伙伴们挽起袖子，小伟子和阿杰二话不说，立马就蹦了下去。
　　“快点儿快点儿，太轻松啦，不过不要往中间蹦啊，这里有水！”阿杰在桥下好一个比划。
　　女生果然就是女生，苗苗站在桥上一动也不动。
　　“跳呀！你干嘛？”柒禾的急脾气又上来了。
　　“我……我不敢……”柒禾看苗苗那样儿，也懒得搭理她，自己“蹭”的一下子就跳了下去。
　　“真爽呀！”柒禾心里美滋滋的，在幼儿园里，羊毛卷儿老师不允许乱蹦乱跳的，在外面可没有人管，柒禾边想着就更起劲了。小伟子和阿杰更是疯了一样，柒禾完全赶不上他们的节奏。
　　“柒禾……我不行了……真……真跑不动了……”王胖子一只手扶着那水桶腰，上气不接下气。
　　“你可真够没劲的。”
　　“柒禾，别管那胖子了，我和阿杰要一起跳，看着昂。”小伟子兴奋极了，抱着阿杰纵身一跃。
　　“哇”的一声，阿杰躺在草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小伟子一言不发，拧巴着眉头，捂着下巴就跑开了，柒禾和苗苗急忙跑到桥下，把阿杰拉了上来，他也不吭声，只是捂着后脑勺一个劲儿的哭。
　　“阿杰，你咋了！”
　　柒禾急坏了，伸手去帮阿杰捂着头。苗苗扶着阿杰，王胖子在后面拿着所有人的书包，四个人慢慢朝着家走。
　　怎么感觉手里热热的，柒禾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晕过去，手上满是通红通红的血……
　　阿杰的妈妈早就被阿杰那哭声引了出来，看到柒禾几个慌慌张张的样子吓呆了，忙从柒禾和苗苗手里把阿杰接了过去。望着阿杰衣服后面的那片红色，柒禾的心脏突然跳得很快。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血的味道腥腥的，还有点让人眩晕。
　　第二天，阿杰没有来幼儿园，小伟子的下巴也贴上了白色的纱布。
　　柒禾知道，自己又闯祸了。放学的时候，柒禾独自去了那座小桥，她悄悄走到昨天阿杰摔倒的位置，一块小石头正龇牙咧嘴地望着她，昨天鲜红的血已经变得有些发黑。
　　盼了好久，阿杰终于来上学了，只是当柒禾再喊着阿杰一起玩时，他却总是转头就走，这让柒禾有些郁闷。柒禾也再也没有去过那座小桥玩过，每次路过，都是急匆匆拉着王胖子地跑过去，她讨厌桥下那些厚厚的青草地，更讨厌青草地里暗暗藏着的那块锋利的小石头。
　　时间真快呀，闹着闹着，柒禾的半年幼儿园生涯就结束了。
　　想想这半年，柒禾的“战绩”可真不少，打哭男同学，玩单杠摔折了胳膊，被羊毛卷儿老师罚了无数次站。对柒禾来说，这都不是事儿。拍毕业照的那天，老师把每个小女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抹点腮红，扎个小辫，擦点唇膏，手里塞朵小花，柒禾只认得向日葵，她想着，要是能分到一朵就好了。柒禾未能如愿，因为她被塞到了最后一排，那是男生的队伍，而且是——最边上。王胖子在旁边挤得柒禾差点没站稳。没有花就没有花吧，柒禾还是开开心心地喊了“一二三茄子。”
　　照片可终于洗出来了，望着自己拿到的那张照片，照片中的柒禾笑得像朵向日葵呢，鹅黄色的衣服有两个半圆的大领子，胸前还有两个可爱的小动物坐在花篮里，那是妈妈专门给柒禾准备的新衣服，柒禾喜欢极了。连西瓜太郎的发型都是妈妈亲自给剪的，柒禾觉得好看极了。
　　“喂柒禾！为什么我的这张照片里面，你歪歪着头，还皱皱着眉头，看起来那么扭曲？”王胖子气急败坏地嫌弃柒禾毁了他的照片，硬要把柒禾手里的那种夺了去。柒禾哪能容忍，抬脚就跑出两米去了。
　　“告一——柒禾！你就是个魔鬼！”
　　“告二——王胖子！那我也是魔鬼中的大王！”
　　柒禾便跑边回头朝王胖子做鬼脸。
　　“啊，好累啊，笑不动了，怎么还没拍完，还要拍多久……”拍毕业照那天，摄影的叔叔一直让孩子们微笑，这可把柒禾累坏了，她心里嘟囔着，很自然地歪了歪脖子，“小憩”了一下。
　　不知道，还有哪些小朋友的照片里，也是“歪脖子”柒禾呢？不知道阿杰那张照片里，柒禾是笑着的，还是皱眉的呢。如果是笑着的就好了，柒禾想。
　　夕阳暖暖的，柒禾的西瓜太郎刘海一甩一甩的，身后王胖子浑身的肉肉一颤一颤的，乡间的小路上洒满了幼稚园小小毕业生你追我赶的笑声。
　　上小学一定很有趣。柒禾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