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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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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壹的手划过她脸蛋时,她没躲。
那手指很凉,带着烟丝和廉价护手霜混合的气味,擦过她皮肤。从颧骨到下巴,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头皮发紧。
“更漂亮了。”午壹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比那会像样点。”
午壹的手停在她下巴上,拇指抵着那块骨头,用了点力。
“撕掉层狗皮,真像个小凤凰。”
“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
冬韫还是没看她。
视线越过午壹的肩膀,落在楼道窗外那截灰蒙蒙的天空上。
海县的天,好像永远都是这个颜色。
…
“先进来吧。”她撇开脸,手指还滴着血,刚刚捡罐子碎片时划到的。
冬韫进门后就走去厨房冲伤口,午壹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目光饶有兴趣地、慢吞吞地撬开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
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厨房玻璃门后那个模糊的、正在冲洗伤口的背影上,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之后才拖着步子,慢悠悠地踏了进去。鞋底沾着的灰,在今早缪禹刚拖干净的地板上留下几个清晰的印子。
血丝混着水在洗手池里旋开,又淡去。厨房内的冬韫紧盯着那些往下淌的、越来越稀薄的血水,喉咙发紧,一下一下地吞咽着。
手在不受控地发抖…
冷水冲了很久很久。久到午壹把这间屋子搅得底朝天翻——
窗台那本夹着花瓣的书随手挥了挥抛到床边;梳妆台的首饰被她扒拉得叮当作响,全往脖颈手腕上堆;指甲刮过护肤品瓶身,开盖挤抹,嗅一鼻子,干脆整瓶往身上倒;衣柜门被甩得哐哐撞墙,那些名牌衣服被拽出来套身上又随手丢在脚下。末了,她掏出兜里那包八块钱的烟,嫌恶地往窗角一掼,反手就把冬韫的百乐揣进了自己口袋。
所有声响皆入冬韫的耳,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制止,面前水流冲得四分五裂,淡成一片刺目的白。
刚扫荡完的午壹趿拉着步子,晃到厨房门边,倚着门框,看着冬韫还在水龙头下冲个不停的、已经发白的手指。
“洗这么久,”午壹往地上弹了弹烟灰,烟蒂火星子溅在瓷砖上,“皮都要冲脱了吧。”
“我怕疼,再洗洗。”她声音发颤,只有她自己知道,一旦离开这刺骨的冷水,那些翻涌的痛觉就能把她掀翻。
“洗呗。”午壹听着她抖得不成样子的声线,目光在她绷得僵直的背影上舔了一圈,嘴角勾出个餍足的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那这是谁?”
冬韫猛地回头。
——缪禹的校牌。
冷水还在哗啦啦地淌,顺着指缝往下漏,可她已经感觉不到半点凉意,只有那股子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了四肢百骸。
午壹调侃的那句“还挺帅”刚脱口,“啪”一声,她几乎是立即关停了水,冲到她面前,一把夺下校牌丢到垃圾桶。
“别人的。”她声音绷得紧,“早没用了,丢掉吧。”
说完她抬头,盯着午壹的脸,从进门到现在压在嗓子里的话终于问出口:“你来找我做什么?”
午壹笑了。
那笑声又轻又尖,像玻璃渣子在铁皮上刮。她笑完了还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诡异的弧线:
“冬韫,你现在说话真有意思。”她放下手,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咱们俩之间……旧账可还没算完呢,想赖?。”
说着,她伸出手,指甲尖慢慢地、慢慢地刮过冬韫手臂上那片凹凸的旧疤。力道很轻,却刮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不是我非要提从前,”午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气息喷在她耳根,“可要不是我……连清的鞋底,你怕是早就舔干净了吧?”
“说这些没意思。”冬韫推开她的手,侧身就要走。
午壹脸上那层轻飘飘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一丝狠劲儿从她眼底渗出来,转头间,眼神直勾勾钉死在冬韫身上。
她盯着冬韫,眼珠动得很慢,然后停住。
“这地方,”她开口,声音很平,开始在房子里走动。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咔,咔,咔。手腕上那些刚戴上去的首饰跟着响,叮铃当啷,吵得人心烦。“真亮堂。墙是白的,地是亮的,连个灰印子都找不着,跟当年我们住的猪笼子真是天壤之别。”
是啊,多干净的地方,可惜了,偏她一时找不多烟灰缸,烟蒂丢地上踩灭后,她弯腰捡起那截还温热的、皱巴巴的烟头,掂了掂。
手臂一扬——
嗒。
烟头不偏不倚,砸在冬韫正脸上。带着湿气和灰烬,在她鼻梁上停了一瞬才滚下去。
午壹盯着她脸上那点痕迹,笑了:
“我们冬韫……在台上叫人摸够多少把才能挣来这些身家?”
烟头砸向面部直至滑落为止,冬韫始终没动,连眼睛都没眨。她盯着午壹,“你查我?”
“查?”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台手机,是外国牌子,还是往前推好几代的型号,屏幕下一秒抵在冬韫眼前。
“你留给我的号码,”她说,“我打过去——”
她停住,喉结动了一下。
“是忙音,永远都是忙音。”
冬韫没回,午壹一时间也不说话,她刻意给冬韫留了思考的时间,与此同时巨大的语言留白使二人的空间压缩成一条直线。
此刻窗外的一切声响被拉长成白噪音,冬韫没动,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咕咚,咕咚,比所有外界的声音都响。
午壹顺势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拨号记录,最久远的那次是三年前,而最近的一次是昨天晚上。
“债过期了,”她咬字极慢,“但我不打算免。”
午壹的眼神像枯草,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阴燃着,火药味像极了三年前她举在手里那把烧旺的柴。
“我还要连本带利。”
过了今晚,她全都要讨回来。
冬韫腿一软,脊背撞上墙。
“你想怎样?”
午壹没立刻接话,她正端详着冬韫,她在欣赏冬韫的惊愕,享受多年后冬韫仍被她掌控的满足,之后短促地笑了一声——
“吓到了?”她又走近半步,脸上还留着笑纹,挑挑冬韫的下巴,“说着玩的。”
“手头紧了。”她说得直接,像在报菜名,“以前那伙人,偷的判了,抢的进去了,动刀的那个……无期。散干净了。”
她摊开手掌,手腕一翻。那几个镯子顺着小臂滑下,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还能找谁?”她看着冬韫,眼皮半垂着,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软钉子,“不就剩你了。”
见冬韫沉着脸不说话,她继续说:“我们冬韫现在真是脱胎换骨了,当年那哈巴狗的样子真见不到了,我这算天使投资人吗?还等着你报答我呢。”
“你就告诉我你想怎样。”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呗,你这地儿…”她环顾四周,最后走到客厅倒在沙发上,双脚交叠在桌面,“我借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