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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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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正顶时,冬韫是被外面的动静吵醒的。意识刚清明,隔着一扇门传来的窸窣声还在继续。
宿醉的头疼像有人在太阳穴里敲钉,她揉着额角下床开门,外头却空无一人。抬头看钟,早过了午饭的点。
手机上有缪禹的留言:水给你换好了,粥在桌上,解酒药在床头。
她舀着粥慢慢喝,划着屏幕,目光扫过客厅——地板亮得反光,连角落都没落灰。卫生搞过了?视线移到昨晚他睡过的沙发,上面那个总是躺着的、被胖丁啃得起了毛边的小鱼玩偶不见了。
阳台晾衣架上,夹着一条湿漉漉的、在日光下微微晃动的鱼尾巴。
……他把胖丁的“阿贝贝”给洗了?
胖丁回来不得挠死他,脑补着一猫一狗炸毛的样子又得是一阵鸡飞狗跳。
正吃着呢,外边有人敲门,走过去打开——牛老五端着一碗油光锃亮、浓油赤酱的红烧肉,褶子堆满脸,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
就这孤寡老头的前科,十有八九是来打秋风的。她食指一戳,直接把碗怼回去,手已经扣住门框,眼看就要甩上门,手腕却被老东西一把攥死。
“哎哎哎臭丫头!慢着!先听老子把话说完!”
冬韫胳膊肘狠狠顶住门,挑眉睨着他:“少废话,说。”
“这个,给你吃。”牛老五把碗往她跟前又怼了怼,肉香混着酱油香,直往鼻子里钻。
“滚蛋,拿走。”冬韫想都没想就啐回去。黄鼠狼给鸡拜年,自打她搬进来,这老头天天扯着嗓子在楼下骂她狐狸精,俩人掐架的破事都被居委会钉上“光荣”榜了,谁知道他今儿个又憋着什么阴招损招。
“你今天不吃也得给老子端进去!”牛老五梗着脖子,眼珠子贼兮兮地往屋里瞟,摆明了想探探虚实。
冬韫干脆往前一跨:“我问你凭什么?”
牛老五被她堵得没辙,悻悻地撇撇嘴,终于磨磨唧唧吐出实话:“就凭那小子,把我那辆二八大杠给捯饬好了!”
一小时前,缪禹把冬韫的事儿拾掇得妥妥帖帖,刚出门就瞧见那辆招人烦的二八大杠,又他妈横在过道正中间。
他太清楚了,这玩意儿往这儿一杵,冬韫醒来看见又要大闹天宫。
他啧了一声,没多说,干脆下楼拐进五金店,拎了袋工具折返回来,一阵捯饬把牛老五那辆老掉牙的破车修得锃光瓦亮。
末了敲开牛老五的门,把事儿撂明白:“车给你修好了,往后别往姑娘家门口搁,一个老人家,别跟小辈置气。”
他走的时候,兜里被牛老五硬塞了几包中华,老头那股子倔强劲儿,缪禹怎么摆手推辞都顶不住,末了还扯着嗓子喊,让他下回务必上门喝两杯。
冬韫听完,嗤笑一声。缪禹这货,真是闲出屁来多管闲事,太平洋又没加盖,他怎么不去当海警?
“听见没?好好跟那小子过日子,人靠谱。”牛老五显然已经被缪禹彻底收服,对着冬韫颐指气使,那语气,简直像老佛爷颁圣旨。
“敢情你比我还稀罕他?”冬韫瞥着这个收了点小恩小惠,就摇身一变成他俩头号 CP 粉的老头,嘴角勾着讥诮,“干脆认他当干儿子得了,亲上加亲。”
牛老五被噎得一瞪眼,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伸手就想戳冬韫的脑门,又被她一偏头躲开了。
“臭丫头狗咬吕洞宾。”他气得直跺脚,把碗往她怀里一塞,“我认他当干儿子怎么了?那小子知冷知热的,整个木雨口也就你最不识抬举,最不会做人。”
完了又补了句:“你爱吃不吃,但务必得让他吃上。”说完就回了自个门。“真是的,敬老爱幼都不知道。”
不论老幼来了都照打的冬韫也不客气地回了他一个摔门,端着那碗肉转身就往垃圾桶走,碗身刚倾斜,想了想,又随手丢进了冰箱。
折回桌边抓起那盒解酒药,拆开一个放嘴里,糖衣在口腔化开,后调就是极苦的内芯。
苦得她脑子发懵,皱着眉一抬头,发现周遭静得发慌,空气里还浮着缪禹的味道,吸入气味的同时,大脑开始运作强迫她自我思考,昨晚那些瞬间一下子冒头,不过靠着窗台点一根烟的时间,全都想起来了。
窗边的风迎面吹,烟灰顺势飘到她身上时,低头一看,她身上挂着的依旧是那件外套,自始至终没脱下来过。
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缪禹那会抱着她说了几句话,贴着她耳边厮磨着说的,但那几瓶酒的后劲够她发糊好一阵,导致后边他说的什么全忘了,就记得他说一句就捏一下她的腰,不是掐拧,是一种带着体温的、固执的催促,迫使涣散的她给出反应。她被他钳制在范围内,又被他这些小动作闹得不行,只能胡乱点着头。
意识浮浮沉沉,每一个瞬间都像隔着毛玻璃,堪堪几句零散的话,带着细微的痒意重现——
“我说话你得听。”
“嗯……”
“冬韫。”
“我在这呢。”
低头看自己,衣服还穿着,界限也还在。可有些东西,好像已经不一样了。
——
出门前对着冰箱里的那碗肉拍了张照片,打字说“你干爹给你做的肉,下课来吃。”之后,拿着一个空罐子下楼——她要去巷子的烘焙店打点抹茶粉。
好像谷南漪那朋友开的纹身店也在附近,她索性也去一趟,顺带纹个身,把手臂外边那些沟沟壑壑的都盖上。
怎么突然要纹身了?
因为她的目的达到了。
冬韫觉得这些伤疤在昨晚已经完成使命了,这片被征用的土地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作为这块肉的主人,她应该赐予它一个光荣的图腾——用新的、鲜艳的、属于她自己的图案,将它彻底覆盖。将伤疤,纹成一件漂亮的所有物。
从此这胳膊上只有张扬的图案,没有可供窥探的过往,更没有能被拿捏的软肋。
问题来了,这些褐色的小疤零零散散的,纹什么好呢?烟花?雪花?
她拧过那块肉沉思——烟花太短暂,也太热闹了;这太热了,雪花会融化的。
纹身师的笔尖悬在空中等她决定。
“荆棘吧,”她忽然说,“要带刺的,缠紧一点。”
“不怕流血?”
“不怕。”
纹身师点头,蘸了色料的针尖缓缓贴近皮肤。
冰凉的触感传来的一瞬,她忽然想起什么,动作顿住——昨晚喝了那么多酒。
手臂悬在半空,针尖停在毫厘之外。她垂下眼,静了两秒,然后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地、悻悻地将袖子拉了下来。
“改天吧。”
酒精未散,不适合铭刻新的疼痛。
况且旧的疼痛,已经找上门来。
她刚跨出纹身店,抱着抹茶罐子回到居民楼下,路过一个靠在垃圾桶抽烟的女人,她漠视向前,几秒后,身后传来一声——
“丛去女。”
…
那声音从身后砸过来,干涩,粗粝。
冬韫的脚步停了。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身前一步远的地面上。
然后,手指一松。
“哐。”
抹茶罐直直坠下,砸在水泥地上。盖子弹开,翠绿的粉末泼溅出来,在她脚边炸开一片突兀的、沉默的绿色。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身后的人也无声响。
只有那罐摔碎的抹茶,在午后的阳光里,兀自蒸腾起一阵微苦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