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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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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1 柜台的酒架上空了一整排,突兀得很——原浆啤酒一概售空,店员一脸茫然,边叹气边蹲在地上看着补货。
…
“咚”一声,几个空瓶在桌上多米诺骨牌似的倒下,冬韫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压在胸口,试图按住那阵剧烈的、无声的翻搅。她弓下背,喉间只溢出一声短促的干呕,被吞回去大半。
屋里没开灯。
半臂之外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闪着一种固执的、令人心烦的白光。它嗡嗡地震,震得她耳道发麻,辛里的声音就在这片嘈杂里反复播放,字字句句顶着她的天灵盖。
是,她当时回话的声线是很敞亮,稳得像算一笔无关紧要的账,半点不带卡壳,可是凭什么?
她辛里究竟凭什么?
这股愤怒在胸口烧灼、冲撞——凭什么所有人都有资格踩她一脚?
这感觉太熟悉了。
就像积年累月踩在她脊背上不肯挪开的、那些数不清的脚。她以为换了地方,换了生活,就能把那些印记留在原地。可原来没有,它们总能追上来,换一张面孔,换一套说辞,换一种方式,落脚时那轻蔑的重量,却从没变过。
她总是被评级,她的价值像淌血的猪肉,被人塞进秤砣里按斤算两待价而沽。
就因为发配权掌握在他们手里,致使他们与生俱来的资格、从容,成了她使劲浑身解数去辩白、去争破皮才能勉强触碰的东西。就像今天,她耗尽气力才从辛里那赢了一筹。
这他妈就是那把她永远挣不脱的尺,像刻在她脑门的贱名,挥之不去。
所以最可恨的是他们,站在规则之外的向她吐口水的那群人。
既然如此…
她可以不为报复,但必要争这口气。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所有的愤怒瞬间找到了宣发——既然这个群体以所谓的审判筑起阶级高墙,将她隔绝在外,肆意评判。那么,最有效、最彻底的报复,或许不是拆墙。
而是夺走他们墙上的“旗”,让他们从内部开始腐败——
将他们所拥护的人一齐拉到秤砣上。
而现在…她所选的首捷目标正自己走进射程——那个总是自投罗网的人。
手机屏幕在暗处亮起,缪禹的信息一条接一条浮上来:
「在哪?」
她指尖轻点:「在家。」
「炳龙公馆刚送了点东西来。和牛。」
她问:「怎么吃?」
他回:「看你想烤,还是想煎。」
烤。煎。
她盯着这两个字,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
原来这块肉有两种死法。
她很满意,正准备回复,对方先她一步:
「火候你定。」
「肉是你的。」
——
缪禹拎着食盒踏入门关时,她刚从浴室的一片薄雾中走出,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水珠沿着锁骨凹陷处积蓄、颤动,最终承受不住重量,顺着肌肤滑下一道湿润的轨迹,没入半敞的衣襟深处。
缪禹当时真要疯。太要命了。
她身上穿的是那件外套,无序的凌晨他亲手递给她那件,现在却因水汽半湿而再次贴在她身上。
衣料上属于他的气息,此刻正与浴室蒸腾的水雾、她皮肤上清冽的沐浴露香气无声地交融。
空气陡然变得黏稠、滚烫。
她捻着发尾的水珠,赤足自他面前走过,在沙发边坐下。湿发在她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迟早的事解决了?”
“办好了。”他声音有点哑,视线克制地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满桌狼藉的空酒罐上。
“我饿了。”她向后靠进沙发里,下巴轻轻一点,指向他手中精致的食盒,“要吃肉。”
“好。”他走过去,将茶几上的空罐推至一旁,在她面前站定。离得近了,那件外套上蒸腾出的、混合着她体温与沐浴气息的水雾,几乎要漫过他的呼吸。
“怎么喝这么多?”他问,目光落在她微湿的睫毛上。
“渴。”
“渴了喝水。”
“没有了。”她侧过脸,用下巴点了点墙角——直饮水桶空空如也,倒映着一点昏暗的光。
他沉默了一下。微愣的间隙里,鼻尖全是酒气和她身上潮湿的味道。
“吃完,”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了下去,“我给你换。”
“那我们先吃。”她将身体向沙发一侧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缪禹像被无形的蛛丝牵引,顺势在她身边坐下。还未坐稳,冬韫已倾身向前,从茶几上捞起一罐未开封的啤酒,“咔”一声拉开,仰头便喝。
他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她动作一滞,侧过脸看他,眼里带着明晃晃的不悦:“你看出来了,我现在不高兴。”
她一条腿曲起,脚尖点在地毯,整个人向他倾斜。距离拉近,呼吸交缠,目光拉丝,无声漫过两人之间稀薄的空气。
“谁惹你了?”他问出口的同时,抬手捻了捻她湿漉的发尾。
也就目前缪禹还能思考,还能说话,可每个字都像飘在云端,晕乎乎地找不到落点。只知道自己正坠入一种柔软的失重里。
而现在唯一的着落点,就是眼前的冬韫。
“还能有谁?”她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她低下头,头顶微靠着他胸口,水渍慢慢浸湿了他身上的布料,“是不是每个身份不对等的感情里总会出现几个泼冷水的?当事人八字还没一瞥呢,他们的风凉话就铺了一地。”
说完,抬头看他,目光委屈、执拗,那股勾人的劲透过虹膜拉扯到最深——直到把缪禹彻底拉进去。
“他们是谁?”他追问,同时顺着她靠近的姿态,手臂已从她身后环过,掌心贴上她腰侧,轻轻一揽,她便落进了他腿间的空隙里。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太过自然,彼此都不心虚,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浓情眷侣,早已习惯彼此身体的温度与距离。
指尖寻到那截被外套虚掩的腰线,无比确信地收拢了臂弯。
他知道此时此刻她不会拒绝。
姿态与昨夜同眠时如出一辙。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更清楚地意识到:有些界限一旦迈出,便再无回头路。
她是真的醉了,被他这么抱着也一声不吭。
缪禹顺势把头埋进她颈窝,用鼻尖来回摩挲着,很热很软很香,他知道这种香味怎么来的,冬韫日常不喷香水,只有精心打扮的时候会照着穿搭配香,但她衣柜里每一件衣服都挂着香片,自带的体香搅着各种浑香杂糅成独属于她的调子。
是一种世界上最高级的调香师都无法复刻的秘密,社交距离是感受不到的,你只有拥抱她,贴近她才能细嗅。
罂粟花般的禁忌蛊惑,心理上的沉沦与生理上的熨帖瞬间撞至顶峰——能这样抱着她的,唯有他。
前面是深渊,又怎样?此刻他并不想回头。
缪禹是主动入局,那冬韫呢?
局中局有诈中炸。
但局中人并不知晓。
就像此时的她也并不知道——在她主动织就的这张网后面,另一张更庞大、更无声的网,早已悄然铺开。
她以为自己正一步步将他拖入她的局,却未曾察觉,坑在她抬脚迈向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挖好。当她决定以他作为“首捷物”时,便也同时踏入了某个更深的、连她自己都尚未看清的因果之中。
布局的人,从来不止一个。
今晚给她打电话的人,不仅缪禹一个,那通来自海县的陌生号码夹杂着缪禹的号码,沉在未接通话的列表里,一排红色的醒目数字静躺。
——旧账总在新日子刚开头的时候找上门,提醒你:有些东西,逃不掉的。
百来公里外,荒城地下赌场。
一张旧照片被扔在牌桌上。边角卷曲泛黄,背面还粘着干涸的胶水碎屑,像是刚从某本档案册上硬撕下来的。
照片上是仅有上半身入镜的冬韫,瘦削如干柴,瞳孔深深镶在眼眶,黑沉沉的,多少有点瘆人。
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指甲缝里嵌着污垢,把照片按在桌面。
“就这个?”
一道娇俏女声回应:“就是她。”
烟灰落下来,正好盖住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