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烬》松竹煎茶

6、6 城西案

　　从承天门到御书房的路程，并不允许她多想。
　　德全不知何时站在队伍最前，控制语调不高不低刚刚好，“参见皇上，熙仁公主和骠骑大将军到了，正在门外候着。”
　　良久，屋内传出动静，听不出息怒，就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不错，“宣。”
　　德全退到一旁，压着嗓子提到音量，“宣熙仁公主、骠骑将军觐见，”
　　若说昨夜浮梦心中全是对出逃和活命的渴望，现在就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摆烂，偌大的长安就是一个囚笼，嬉笑、挣扎和苦恼，就是困兽的一场表演，博人一笑。
　　浮梦心中这么想，面上却表现出对昨夜失火的惶恐与不安，一双凝水杏眸全在诉说着委屈，一改往日张扬模样。
　　这是皇上不曾见过的，不曾在姬瑶身上见过。
　　参见父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逢青的声音将皇帝拉了回来，“咳，平身，崔将军不必多礼。”
　　二人异口同声，“多谢父皇（皇上）。”一人欲哭不哭，一人冷若冰霜。
　　三人就这么僵持一瞬，无人开口，话题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只不过皇帝实在没见过熙仁这副模样，好奇究竟发生了何事，毕竟他可什么都不知道，只听闻公主府走水了。
　　“熙仁怎么这副模样，可是公主府出了何事？”
　　浮梦心想，这老头子挺能装啊，“啪呲”就跪在了地上，眼睛瞬间就红了，哭腔拿捏的正正好，
　　“父皇……昨夜公主府失火了，儿臣虽说不在府中，可公主府烧了个精光，那是父皇给儿臣建的……”
　　演入戏了，眼角泪花也跟着下来了，“啪嗒”一下滴落在浅灰色的羊羔毯上，晕开一团水痕。
　　崔逢青站在浮梦身边，内心震惊，这对吗……？
　　这一出戏效果绝佳，皇帝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扶熙仁，面上全是心疼，可惜浮梦不熟练，一滴泪之后怎么也挤不出来下一滴，只能顺势站起来坐在旁边椅子上，抬起袖子遮掩一二。
　　“熙仁莫哭，起来慢慢说。”皇上扶着她坐下，双手轻握，一时竟显得有些无措。
　　眼看着浮梦演不下去，崔逢青紧接着出声解释道：“启禀陛下，昨日臣接公主出城游玩，美景如画，一时忘了时间，再回府时，公主府已被烧得所剩无几。”
　　皇帝睨了他一眼，这里有他什么事？全然忘了召他入宫的目的。
　　浮梦像是调整好了状态，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哽咽问道：“父皇可得为儿臣再建一座公主府。”
　　皇帝还没从崔逢青不识眼色中回过神来，就应下了浮梦的请求，“这是自然，建一座更好的。”
　　目的达成，浮梦眼珠子提溜转，眼神对上崔逢青示意他说正事。
　　崔逢青也不知道从哪里会意，潜意识在告诉他：忽悠完了，赶紧说正事，清清嗓子，开始上正事，“咳，不知皇上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皇帝看了眼崔逢青，又瞟两眼熙仁，自然地坐回主位，身子往后一靠，端起刚泡好的紫笋茶抿了一口，眼神一转像是换了个人。
　　“崔将军此次大捷，可有想要的东西？”眼睛紧盯着崔逢青，骠骑以上封无可封，崔家更是位及人臣……
　　崔逢青镇定自若，“多亏了云朝兵强马壮，这一战才能如此顺利，臣别无他求，只是边关将士苦寒许久，离家多年不曾归京……”
　　皇帝挑眉，略显意外，“崔爱卿体恤众将士，便依爱卿所言，赏金百两，特许归家。”心情肉眼可见变好，话锋一转，“不过将军率兵出征，劳苦功高，恰逢昨日接到了熙仁的绣球，实乃喜事一桩。”
　　崔逢青心想：老貔貅，一毛不拔，只进不出。
　　浮梦捏着嗓子就开口了，“父皇，儿臣和崔将军打了个赌，若是父皇欣赏崔将军才干，不如特许崔将军继续为父皇排忧解难？”
　　说着还不熟练地晃了晃老皇帝的胳膊，眼睛眨巴眨巴看着皇帝，反复要是他拒绝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
　　皇帝被浮梦拉扯地东摇西晃，再加上确实没给崔逢青什么赏赐，一场皇室赐婚略显单薄，就算是他今日不开这金口，来日，崔太傅也会想方设法驳了他的说法。与其被动，不如……
　　“哈哈哈，”皇帝朗声笑了，拍了拍浮梦的手，带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宠溺，皇帝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浮梦腰间那枚略显陈旧的游龙玉佩，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端起茶杯，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唇边弧度，仿佛透过浮梦，看到了另一个同样佩戴着龙纹玉佩、却最终在烈火与高楼间香消玉殒的影子。
　　“既如此，长安有桩疑案就全权交给逢青去办，此案疑点颇多，牵连甚广，三司联合却在过去三月毫无线索，但婚期定在七月二十六，钦天监算过是个好日子，此案若能在此之前解决最好不过。”
　　皇帝说完，朝门外喊了一声，“德全。”
　　德全悄无声息送上卷轴，“骠骑将军，这是相关卷宗。”
　　崔逢青看着两人一唱一和，今日显然被做局了，婚期一带而过，重点却放在了“疑案”上，有趣。
　　“多谢皇上赐婚，疑案之事臣定尽力为之。”
　　浮梦看着两人搭台唱戏，而她不过是搭台的理由，后续与她无关，索性不说话，细细看着二人你来我往。
　　浮梦想起信中的所说之事，顺势问道：“父皇，为何府中没有母亲的画像，儿臣知晓父皇公务繁忙，因此及笄礼没有操办，但儿臣想母亲了。”
　　浮梦语气恳切，十年之前记忆全无，对于姬瑶的思念分毫未减，尤其是宫中、府中确如信中所言，姬瑶只存在一个名字，问起相关事项，所有人三缄其口。
　　皇帝面色不变，拿出一贯的腔调，“你母亲不喜请人作画，因为并未留下画作。”
　　浮梦还准备继续追问些什么，却被皇帝一句话堵在喉咙里，
　　“时候不早了，婚期在即，要早些准备。”
　　说完拂袖一挥，示意德全送客。
　　浮梦还想在问些什么，却对上崔逢青缓缓摇头，皇帝明显不想说此事，继续留在宫中也问不出什么结果。
　　一路无话，行到承天门时却见一人被鞭笞，血肉模糊，行刑之人却还未停手。
　　直到浮梦和崔逢青近在咫尺，才停手，抱着鞭子立在原地。
　　“参见熙仁公主、骠骑将军，我等奉命在此行刑，污了殿下和将军的眼。”声音不卑不亢，乍听不出什么不对劲之处。
　　浮梦敛眉，不欲多问，总觉得不对劲，拍了拍春意，准备绕开“现场”，奈何有人不乐意。
　　德全跨步向前，“公主不关心此人是谁，所犯何事？”
　　浮梦听出音了，崔逢青有事先行离开，这场戏是做给她看的，就算她不问，也一定要她知道。
　　她调整好语气，带着丝玩味，“德全公公和此人很熟？莫不是公公的亲戚？”说完还配合地惊呼一声，“怎么会如此之惨，竟留不得一个全尸。”
　　她已经猜到此人是谁了，偏不如他的意，恶心也得恶心他一下。
　　德全到底见识得多了，依旧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公主殿下说笑了，老奴不过是一阉人，谈何亲人，此乃西门守将——张令（张直长），昨夜玩忽职守酿成大错，陛下特下旨在承天门外行刑，以儆效尤。”
　　浮梦玩起了手指，摇晃着身子东张西望，一副不感兴趣、我不知道的样子。
　　“哦，本宫知道了，本宫还有事，先走了。”
　　浮梦说完就带着春意上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往城东驶去。
　　至于张令，此人贪生怕死，做恶无数，若不是京兆府不管，早就死了几十次，死不足惜。
　　德全身边的小太监气炸了，盯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小声呵斥道：“熙仁公主果然无人教养，怎能如此不准礼制。”
　　德全瞅了他一眼，“妄议公主，自己去领罚。”
　　马车上春意憋了一路，直到回到客栈，“欻”关上门，满脸急切，“公主，陛下可有为难殿下？”
　　浮梦神情恍惚，像是用药过猛的后遗症，压根没听清春意在说什么。
　　“公主——公主——？”
　　春意晃了晃浮梦好几次，她才如梦初醒，眼睛聚焦看着春意，反应过来拍拍还搭在她肩头的手。
　　“没事，父皇说婚期定在七月二十六。”
　　春意在一旁叽叽喳喳，“七月？这已经是六月底，七月近在眼前，怎么来得及？不行不行，奴婢现在就要开始准备……”
　　诸如此类。
　　浮梦则在想崔逢青要办的案子，此事长安人人皆知，城西男子无故失踪，最近已经扩大到城南，全是行加冠礼不久后消失的，就像是烟雾一样，风一吹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对了，城西的案子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她皱起眉，“说来也怪，好像自从三司接手、闹得满城风雨之后，城西那边……反倒消停了不少？最近没听说再有谁家郎君不见了。”
　　“不过公主怎么突然询问此事？”
　　她脑中蓦地闪过张令那张在酒桌上因醉酒而显得格外猥琐油腻的脸。就在不久前，在“旧故里”的某个角落，他搂着歌姬，醉醺醺地大放厥词，带着一种下流的得意和莫名的优越感：
　　“嗝……你们懂个屁！那那主儿眼光高着呢！专挑……专挑那些刚加冠、模样俊、身板儿好的小郎君下手！像咱们这样的……”
　　他指了指自己满是横肉的脸和臃肿的身材，“想送上门去，人家人家还嫌磕碜呢，没……没机会！”
　　当时只当是醉鬼的胡言乱语，如今想来，几分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