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烬》松竹煎茶

5、5 先生

　　御书房安静的气氛被德全公公一声求见碾碎，依稀听得到手指划过凹凸玉佩的簌簌声响。
　　德全知晓皇上禁忌，可昨夜的吩咐不得不做，只盼着皇上不会对此事大发雷霆，
　　“噗通”德全隔得远远地跪在地上，“皇上，奴才有要事禀报，”
　　皇上眉眼间透露出不耐烦，以为又是皇后的事情。
　　察觉到皇上要发火，一口气将事情全都抖搂出来，
　　“启禀皇上，昨夜公主刚出城门，就被骠骑大将军遇上了，这不后续……”
　　德全声音拉长，悄悄抬头观察皇上情绪，眼见着似乎没那么生气了，继续往下说，
　　“后来骠骑将军便将公主送到了客栈，可后来一整夜并没有回崔府。”
　　皇上摩梭玉佩的手一顿，双目聚焦回神，
　　“既如此，让二人速速进宫觐见。”
　　说完又继续盯着窗外，眼神渐渐没了目标，双手向后轻轻扣住，粗制玉佩缓缓垂落，回到原本属于它的地方。
　　德全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直到远离御书房，才挺直身子，深呼一口气，这才活了过来。
　　十年前那位姬夫人，从金楼一跃而下，皇帝赶到时，只剩下满地的血迹，无人敢上前一步，熙仁公主就在楼上亲眼看着姬夫人坠楼，听说还是姬夫人亲自带这熙仁公主上的高楼，那时的公主还没有封号。
　　回头看了看御书房，转身往宫外走去，十年过去，宫中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到现在还知晓姬夫人一事少之又少，加上皇上如此“娇宠”熙仁公主，除了不让她出长安，基本上有求必应，大概没人会联想到往日旧事。
　　皇宫还是老样子，甚至比皇上登基时还要恢弘。
　　德全低低叹了口气，也不知是为了姬夫人，抑或是其他人。
　　长安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内。
　　浮梦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尚未散尽的青烟，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藏的瓷瓶。
　　身后，崔逢青的声音突然响起：“公主在看什么？”
　　昨夜他并未走远，在邻近的客房住下。
　　浮梦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没什么。”
　　崔逢青缓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晨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却化不开那抹眼底的寒意。
　　“皇上召见，想来婚期定了。”他淡淡道，“公主可准备好了？”
　　浮梦终于转头看他，双眼微眯：“将军可要想清楚——娶我，等于娶了一个麻烦。”
　　崔逢青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他整张脸鲜活起来，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公主错了。”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皇上金口玉言，臣不得不娶。”
　　才怪……
　　继而声音更低了些，“你猜皇上为何知晓你我二人在此处？”
　　浮梦一下子转过弯来，公主府何止一个眼线，更重要的是：帝后二人居然不同心……
　　脑中晃过帝后二人争吵的场面，旁边似乎还坐着什么人，可是怎么都看不清那人是谁。
　　浮梦随着想要回忆起那人的脸，头愈发痛的厉害，像是扎了根针，这些年只要会想起关于她的一切事情都会头痛欲裂。
　　浮梦记得，老皇帝说过，当年母亲病故后，她也大病一场，大病痊愈后却失忆了，连同皇上也不记得了……
　　如今看来，此事有古怪，为何公主府上下无人提及，老皇帝也不让接触宫中的其他人，除了偶尔见一次太后，其余人皆无交际。
　　站在一旁的崔逢青一直注视这熙仁公主，眼见着她脸色越来越不对劲，
　　“臣去找太医。”
　　说完急匆匆往外走，不知想起什么，强制减缓的行进速度，快到门口时，有恢复了往日冷脸模样。
　　眼神直视前方，本来准备直接离开，最终还是朝旁边立得和门神一样，死死盯着他的春意说道：“公主唤你。”
　　春意听罢，顾不得怒视崔逢青，看到公主情况，马上慌乱地翻找行李，公主有旧疾，发作起来痛不欲生，也不知昨夜匆忙离开，有没有将皇上每月派人特调的药带上。
　　“浮梦，药……”公主在里间声音渐弱。
　　春意急得满头大汗，将两个单薄的行李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就是没有找到那个黄色的瓷瓶。
　　直到听到公主说，“今日二十七……”，春意双手顿住不在翻找，低声唾骂了一句，几步走到公主跟前，将她扶到床边坐下。
　　“别找了，那药早就用完了。”浮梦极力调整呼吸，皇帝早已将她拿捏在手中，火烧公主府就像是孩童间的过家家，烧完就完了，什么也没留下，甚至都不在意公主府被烧成什么样。
　　“春意，你说我是真的公主吗……”浮梦斜靠着春意，已经有些神志不清地嘟囔道。
　　候在客栈外的德全早就心急如焚，皇上要见人，要得急，可崔将军不让进客栈，他至今没有见过公主，虽说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无碍，
　　“崔将军，您看这时候不早了，皇上还等着杂家回去复命呢，您看着……”
　　崔逢青正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屋里动静，哪知有人不识趣，回过头来，睨了德全一眼，一言不发，继续全神贯注听响动。
　　德全被看得浑身一惊，低下头退远了些，让人提前回去复命。
　　“你怎么不走？”
　　崔逢青突然发话，德全陪笑道“走，奴才这就走，奴才在承天门外恭候熙仁公主和骠骑大将军。”
　　德全一走，房里房外都安静下来，一直守在客栈附近的一干人等也消失不见。
　　亲信上前来低声禀报道，“将军，人撤了，客栈外文先生求见熙仁公主，说是性命攸关。”
　　承天门外，德全想着熙仁公主与骠骑大将军少说得折腾一个时辰，先去喝一壶私藏的好茶，再过来守着也不迟。
　　谁承想茶刚泡好，就有人来禀报，公主与将军二人不足一刻钟就到承天门外，德全看着刚泡好的顾渚紫笋茶，痛心疾首，真是作孽啊，回头看了一眼，实在不舍，火速倒了一杯，热气咕咕往外冒，与流火的七月倒是相配，实在是难以下咽。
　　德全公公咬咬牙，转身朝承天门走去。
　　宫中皆知，德全公公好茶，依他的意思，饮茶“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①”故熙仁公主与崔将军到时，德全还在想还能不能喝的上哪壶好茶。
　　崔逢青跟在熙仁公主身后，留意着公主的一举一动，同时疑惑为何恢复如此之快？难道是那位文先生送来的东西？
　　浮梦凝眸直视前方，不在意崔逢青的打量，老师送来的信和药，虽说疑点颇多，但此次进宫或许是一个机会，眼看着德全越来越近，还得演一下。
　　“崔将军若是在慢些，可就赶得上宫中用膳了。”
　　果然此话一出，崔逢青脸上像是敷了层锅灰，大步朝前走，三两下就超过了熙仁公主。
　　德全听得真真的，只管低头侯在一旁。
　　浮梦目的达成，眼神示意春意，紧接着不紧不慢跟在崔逢青身后。
　　春意看着二人走远凑到德全身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语气问道：“公公可知，皇上此次招公主殿下和崔将军入宫所为何事？”
　　说着就将一沓飞钱塞到公公手中，没办法昨夜只带了些碎银，客栈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别问为什么不是崔将军付钱，不熟。
　　德全不着痕迹得挡了回去，若是往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也就应下了，可今日浪费了他一壶好茶，
　　“春意姑娘说笑了，老奴哪知道皇上的意思，揣测圣意的名头可不能胡乱扣在杂家身上。”
　　佛尘一扫，扭头跟上了大队伍。
　　春意无语，往日送茶叶可不是这副嘴脸，急匆匆跟上公主，对视时轻微摇头，德全这老东西有时候真难对付。
　　浮梦按住心中不安，皇上监视了那么多年都没有面上捅破，今日还有崔逢青，至少性命无忧，还有老师信中所言之事真相难辨，这么多年不找机会言明此事，偏偏在彩楼招亲之后，先生的所作所为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