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烬》松竹煎茶

3、3 柒

　　为首的正是张直长，他眼中的浑浊占满了整个眼球，上下打量着这两个行色匆匆、形容狼狈的“妇人”。
　　浮梦强压着快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将那块沉甸甸的腰牌递了过去。
　　张直长接过腰牌，借着火光仔细翻看。腰牌质地精良，花纹古朴，正面一个篆体的“崔”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柒”。
　　这绝非普通物件，他狐疑的目光再次扫向浮梦和春意：“这腰牌……你们是崔大人府上什么人？为何深夜出城？”
　　浮梦缓缓抬起头，虽然脸上涂满黑灰，但那瞬间挺直的脊背和骤然抬高的下巴，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气势，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呵斥：
　　“大胆！府中的差事，也是你能打听的？”
　　随着她微微侧身呵斥的动作，系在腰间的玉佩，不经意地从粗布衣襟下漏出来。
　　虽只一刹那，但张立看得清清楚楚，那玉佩上的是游龙！张牙舞爪，惟妙惟肖。
　　张直长的目光瞬间被那枚玉佩攫住，他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腿肚子一软，膝盖一弯，眼看就要跪下去。
　　“噤声！”春意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托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浮梦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语速极快，字字如冰锥：“大人明鉴，此乃宫中辛秘，奉命行事，若泄露半点风声，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她刻意停顿，目光森然，扫过张直长布满汗珠的脸。
　　话音刚落，春意配合地抬起手，用拇指在自己纤细的脖颈上，缓慢、清晰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张直长瞬间酒醒了大半，吓得魂飞魄散，眼珠子瞪大，仿佛看到了自己甚至全家人头落地的惨状，哪里还敢再问半句。
　　“是……是是是，小人该死，小人什么都没看见，没看见。”他语无伦次说着，双手哆嗦着将那块烫手的腰牌塞回浮梦手里，脱手瞬间如同送走瘟神。
　　浮梦面无表情地接过腰牌，轻轻呼出一口气，用力拍了拍张直长僵硬的肩膀。一言不发，拉着春意，昂着头，快步穿过城门。
　　一步，两步……双脚终于踏上了城门外坚硬冰冷的土地。
　　浮梦转身回望身后，依旧火光冲天、浓烟弥漫的长安城，随即投身于黑暗中，不再回头。
　　浮梦迅速将腰牌藏进暗袋，她们预计往东走，寻机转水路南下。她拉着春意冰凉的手，沿着官道旁的阴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疾行。
　　“公……小姐，”春意紧紧攥着浮梦的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茫然，
　　“我们……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浮梦紧了紧握住的手，“先去渭关。”
　　那时候春意不知道哪里是渭关，心中只有忐忑，没成想后来还真去到了渭关。
　　天色彻底黑透，远处公主府的火光被城墙阻隔，变得遥远而模糊。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她们急促的喘息和踩在碎石枯枝上的轻微声响。
　　浮梦心中快速盘算着多久能到渭关，却感受到身后小丫头微微发抖的身体，想到她从未出过长安，浮梦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打趣道：“跟着姑娘我，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嗯，要是运气好，说不定今晚能看到狼。”
　　话音未落——
　　黑暗里，一个冰冷低沉、如同地狱寒风吹拂刀锋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殿下，”
　　紧接着，一点橘红色的火光，如同鬼魅之眼，在前方道路中央骤然亮起，
　　那火光跳跃着，瞬间照亮了一张棱角分明、却冷硬得如同万年玄冰雕刻而成的脸
　　——崔逢青
　　他一身玄色轻甲，仿佛本就是黑夜的一部分。没有骑马，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一手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他深邃冰冷的眼眸，那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一动不动盯住浮梦。
　　崔逢青的语气不同那日在彩楼，若是熟悉他的人在场，便知晓他此刻心情不错。
　　“公主雅兴，这是要去哪儿……喂狼？”
　　浮梦看到崔逢青那一刻，脑中迅速回想着这一路发生的事情，虽说想不清楚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何事，但她们走不了了。
　　暗中咬紧牙关，恢复往日里不羁的作风，
　　“真巧啊，将军也来野外赏月？”
　　崔逢青刚回长安，应答不知皇帝不许她私自出城，她在赌。
　　浮梦说完，还配合着抬头看天空，可惜今晚月亮没有露面，连星星都少得可怜。
　　崔逢青嘴角的弧度没压下去，顺着动作利用袖口掩着，心中则想着：公主这时候还挺镇静，与幼时一般无二，心虚时说话的底气还更足了些。
　　崔逢青顺着她的动作看去，好像看到了云层背后高悬的明月，照得人暖暖的。
　　可他说话的语气却冰冷得像腊月的风霜，“臣未曾赏过长安的月。”
　　此话若是换个时间、换个地点、或者换个人讲，又是一段佳话。
　　自从见到崔逢青，春意两条细长的眉头就没打开过，这人真烦人，仿佛忘记了前几日她还在谈论他的“佳话”，脱下盔甲的他多了几分柔和，黑暗却衬得他愈发深沉。
　　浮梦注意到春意的状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将她拉到身后，重新拉起嘴角，
　　“今夜月色不佳，就不邀崔将军一同赏月了，下次一定。”
　　浮梦压制怒意缓缓转身，脚还没迈出去，崔逢青又给堵死了。
　　黑暗中，崔逢青把玩这腰间玉佩，冷笑出声，饶有兴致的盯着熙仁公主的一举一动，
　　“将军今夜兴致不错，这山上月，不如‘旧故里’，将军不妨试试？”
　　坊间流传，崔将军母亲抑郁而终，全败一青楼女子所赐，崔家平生最是痛恨青楼之人，自然包括日日留恋青楼的熙仁公主，以及长安最富盛名的青楼“旧故里”。
　　果然此话一出，崔将军的脸色更冷了，手中的火把都暗了几分。
　　浮梦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崔将军觉得这场游戏，玩的可还尽兴？”
　　她说怎么会这么巧，易竹偏在此时拿到了崔家的腰牌，恰巧贪生怕死的张直长就任，一路从公主府到旧故里，再到出城门，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公主府那人是你吧。”没有疑问，全是肯定。
　　浮梦想清楚之后，气就泄了，准备好的一切不过是笼中雀的一场“表演”。
　　崔逢青露出欣然之色，今夜就算他不来，公主也出不了长安。
　　可在浮梦看来，崔逢青就是她离开长安最大的阻碍。
　　崔逢青侧身一站，“公主，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