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烬》松竹煎茶

2、2 此局何解

　　七日转瞬即逝，彩楼恰逢完工。
　　彩楼三层高，乍一看金碧辉煌，彩缕飘飘。
　　风起时，数万条茜素红纱绸裹住三层飞檐，远望如云霞栖塔。
　　日照下，贴金瓦当晃得百姓跪呼“祥瑞”。
　　公主登楼，垂眸望着断线，绢纱覆盖的楼板深处，似乎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浮梦想起昨日没能睡在旧故里，皇后娘娘派来了两个资深嬷嬷，奉旨梳妆，卯时初（5:00）准时出现在公主房前。
　　辰时正（8:00）为吉时，今日朝廷休沐，普天同庆，与民同乐。
　　入场者只见熙仁公主端坐彩楼之上，神情肃穆，风姿绰约，一改往日做派。
　　只有守在旁边的春意知道公主还未睡醒，时刻注意着公主状态，直到看见卢家小公子入场，附耳轻声道，
　　“公主，人来了。”
　　浮梦眼睛渐渐聚焦，似有似无盯着刚入场的卢江枫。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老熟人福泉公公捏着嗓子，
　　“吉时到，今有熙仁公主贞静柔顺，贞慧天成，坤德昭昭，则凤凰来仪……"
　　一刻钟后，福泉往后稍退，
　　“熙仁公主请吧。”
　　熙仁公主扶着春意，缓缓起身，俯视楼下众人，入场者与她所想较为重合。
　　余光却扫到一玄衣，浮梦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被催着抛绣球。
　　浮梦收回目光接过绣球，深呼一口气，忽而露出难得少女姿态，脉脉深情遥遥看了一眼卢江枫。
　　内心默念：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楼下的卢江枫不在正中，却被公主的眼神看得虎躯一震，脸上的震惊毫不遮掩，仿佛在说：传闻不会是真的吧？眼看着熙仁公主越来越炙热的眼神那架势，吓得他默默往边上走，惊起一阵骚动。
　　浮梦面上维持着炙热的笑意，心中不屑，急什么，这人早就被定下来了，你跑也没用。
　　以她对皇帝的了解，老头子既然点头，便是安排好了一切。卢江枫作为卢家独子，自幼娇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学无术的程度和她如出一辙。选择他，既可以打破世家联姻，又不会驳了世家和皇室的颜面。
　　这么一想，浮梦抛绣球毫无心理负担，无论是谁，都不是她能选择的，什么天命所归全是推托之词，婚姻于她而言或许还是件好事。
　　“欻！”
　　绣球迎着第一缕晨光，滑出完美的弧度。
　　楼下突然闯入一群生人，维持着乱糟糟的秩序，才不至于人踩人。
　　有人不屑，自然有人想要。
　　绣球东奔西走，也不知什么情况，绣球遥遥脱离中心视野，直奔角落。
　　正当众人以为无人接到绣球时，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
　　“球被人接住了！”
　　浮梦睨着眼，与楼下玄衣之人眼睛交汇，眉心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人便移开了视线。
　　浮梦预感不妙，怎会是他！
　　浮梦收回视线，端起茶杯抿一口，茶水刚入口，楼下也顺势安静了下来。
　　只听得一声，
　　“臣崔逢青拿到了绣球。”
　　楼下安静一瞬，转而纷纷道贺，
　　“崔将军年轻有为，是公主之幸。”
　　崔逢青不回话，躬身一礼，“既然招亲已结束，臣家中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拂袖一挥，径直离开了彩楼。
　　留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觑，“这就结束了？”
　　“你掐我一下，”
　　“哎哟，你真掐啊，”
　　“真是骠骑将军啊？？？”
　　浮梦望着崔逢青远去的背影，心中莫名烦躁，此局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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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水啦，公主寝殿走水啦，快来人啊！”
　　曾经巍峨的熙仁公主府，此刻化作了一座喷吐烈焰的巨兽。
　　火舌舔舐着雕梁画栋，琉璃瓦发出爆裂脆响，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将半边天幕染成暗红。
　　公主府内彻底乱了套，被惊醒的仆役如同无头苍蝇，尖叫着、哭喊着、推搡着。
　　有人衣衫不整提着木桶冲向火场，水泼上去只激起一片更猛烈的白气和滋滋怪响；有人抱着抢出来的细软包袱，慌不择路地往府门外挤；还有人趁乱摸向库房的方向……
　　不知是谁大喝一声：
　　“公主，公主殿下还在寝殿里面！”
　　一石激起千层浪，公主若是出事，谁都跑不了。
　　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声音却被淹没在鼎沸的嘈杂和火焰的咆哮中。
　　府邸深处，靠近西侧角门方向的阴影里，浮梦最后回望了一眼公主府。
　　冲天的火光映亮了她略显苍白的脸，也映亮了她眼中交织的恐惧、决绝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她将怀中紧紧抱着的是几件旧物用布裹得更严实，深吸一口气，转身决绝地没入了通往西市方向的黑暗小巷。
　　就在主仆二人身影消失的瞬间，另一道更隐秘的影子，如同融化的墨汁，悄无声息地从公主府对面屋脊的阴影里浮现。
　　那双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随即又如鬼魅般重新隐入更深的黑暗，去向不明。
　　西市，“旧故里”后巷一处隐秘的柴房。
　　易竹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看到两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他立刻将一个沉甸甸的皮质腰牌递给浮梦，语速极快：“西门，张直长。”
　　浮梦接过腰牌，入手冰凉沉重。她将携带的旧物贴身藏好，又将一沓便于携带的“飞钱”塞进袖袋。
　　“老规矩，老地方，保重。” 浮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千言万语只化作这句“保重”。
　　随即，她一把拉过春意冰凉的手，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西门的方向拼命奔。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只有远处公主府的火光映红了半边，稀疏的几点星光，勉强勾勒出长安城巨大的轮廓。两个纤细的身影在狭窄曲折的坊间小巷中急速穿行，心跳声如同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越来越近，西城门那巨大的、如同巨兽之口的阴影已在望，城门尚未关闭，但守卫明显比平时宽松许多。
　　浮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微微佝偻着背，拉着同样灰头土脸的春意，低着头，一步步走向盘查的士兵。
　　“站住，宵禁将至，何事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