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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太平4 重得机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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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绝?”
电话对面传来娇媚的笑声:“首领大人,恭喜恭喜了,听闻您获得了神君级的灵神,可喜可贺啊!我看您第一眼就知道,这绝对是您命中注定的。唉,不过,要是早个十年八年的……害,说远了,您现在也还年轻得很,咬一口都嫌涩的年纪,能有如今的成就,真是不可思议!您要的副本,我都给您准备好了,您打算什么时候来呢?”
“……”
“首领大人?”
“燕绝?”
“燕绝首领?”
“……”
“嘟——”
对面挂断了,终于安静了。
世界只剩下安静。
也不算是全然的安静。
楼梯间外面,风雪仍在呼啸,楼梯间内,融化的雪一滴一滴从衣角坠到地上。只是这些声音,燕绝好像都听不见。
他站在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站多久都无所谓,门后没有人等他。
从日落谷离开,他就没回过这里。
他能感觉到,凌衣不在这里。
他感应不到凌衣在哪。
血小鬼死掉了。
他很清楚地知道,门后什么都没有。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在门口犹豫。这种做法很蠢,他小时候就很不理解燕乐为什么总要拿着卷子,在卧室门口站很久,才肯找妈妈签字——明知道对事实不会有任何改变,这种做法就像是在被斩首的时候,用慢镜头不断拉长刽子手挥刀的时间。本来只有一秒等死的痛苦,硬生生拖成十分钟,二十分钟。
他知道。
他很清楚。
这样于事无补。
燕绝拿起钥匙,手上都是水。融化的雪打湿了袖子,他的手也冻僵了,钥匙怎么也插不进锁孔。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插进去了。
又一个寒冷的夜晚,但这次,屋里亮着暖黄的灯光,照耀着洁白的地毯。没有尸体,没有血腥味,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尖,秒针安静而稳定地走时。
凌衣真的没有回来过吗?
燕绝有些恍惚。屋里仍旧到处是对方的气味……这么多天没有回来,香味应该早就消失了才对吧……
他关上门,往前走了几步,也没想过要走去哪。一阵寒风冷不丁吹到脸上,他皱眉回神,看向卧室的窗。
窗玻璃碎了一地。
凌衣当时就从这里出去的吧……法阵布下的封印效果在门窗上都是一样的,选择从这是因为窗子比起门更好修复吗?
燕绝散漫地想,走进了卧室。暖黄的光被他甩在了身后,月光似乎又照到了身上。有一瞬间,他仿佛回到童年的客厅,迎风盯着破碎的窗口。
但这次,他没有踢到妈妈的头,只是被床头柜的花吸引了注意。
一大束枯萎的玫瑰。
像很多支干尸,被华丽的包装纸拘在一起。
燕绝背靠床边,盯着花坐了下来。空气中还残存着馥郁的花香,混杂着安神药的气息。
安神药,封印阵,刻意隐瞒行踪,保命戒指……
什么用也没有。
什么用都没有……
他抱着脑袋,头颅低垂到弯曲的两腿之间。当时选了效果最好的安神香,甚至可能对身体产生副作用……哪怕只有几丝残存的药力,仍令他头昏脑涨。
“凌衣……”
喉咙里磨出嘶哑的声音,他咀嚼两个字眼,仿佛恨不得从字里咬出血来,绞尽脑汁地,费尽心机地,推算对方的位置。是,阿怜是暂时不在凌衣身上了,或许这也是阿怜保护凌衣的方式之一……或者是凌衣不想再让阿怜帮自己,执意放阿怜离开的。阿怜选择跟着他,不就是想跟着他再找到凌衣吗?否则有什么必要选他做宿主呢?一定是这样……既然假凌衣是梦魂的造物,长生塔又只有【主角】才能使用梦魂术,说明凌衣一定还活着……
在哪?
为什么躲着他?
在哪?!
燕绝紧闭双眼,双手交叠握成拳,抵在了前额上。强迫自己沉下思绪,全神贯注地去感受,希望能像凌衣一样,和阿怜有所联系。
心海漆黑而死寂。
他猛地睁开眼,手在颤抖,停不下来,冷汗握了一手心。他从花束后拿出抽纸,神经质地不停擦手,盯着床头柜的一角。
感受不到阿怜……这样做没用。之前那些记载灵神的古籍倒是提到过如何与灵神联系的窍门秘诀,但……
无数密密麻麻的字幕掠过脑海。
太多了。
燕绝看得认真,读了那么多东西,随便一想都是上万字的回忆。但这只是他找“如何恢复灵神力量”时顺带记住的无关内容,并未验证真假,此时更无从筛选出,其中最便捷有效的方式。
回忆不过两分钟,燕绝舍弃了这些东西。眼珠微移,思路重建,计上心来。
濒死状态下,似乎更容易与灵神产生连接……
他记得,在无渡苦海就是如此。
燕绝掏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划开了右腕,鲜血在苍白的肌肤上如红梅晕染,又似牡丹大朵盛放,盛到极点,淋漓滴落。
他还不敢选择更激进的方式,万一阿怜不救他就玩完了……他对受伤颇有经验,鬼门关左右横跳也是常事,失血过多这种死法容易掌握分寸,相对安全。很快从手套里拿出药品,绷带,按使用顺序在身侧整齐摆放,考虑到安神香的影响,不忘拿出手机定了闹钟。
该做的都做了。
他仰头靠在床沿上,看着空空的天花板,心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拜托……”
居然又在祈祷吗……?
燕绝缓慢地眨了下眼,别过头望向窗子。冷风直入,发丝刷刷凌乱,他有点担心血给冻住了。垂眸瞥了眼,还好,流速正……
正常……
其实……祈祷也可以吧……
虽然长生塔的神明从未回应过他,但他这次是向阿怜祈祷的……
眼皮愈沉,昏昏欲睡。
安神药的余力浸入骨血,他的头点了几下,虽然尽力挣扎,但失血的虚弱让他无法再抵抗药效……下巴戳到胸口。
视野陷入漆黑。
“燕绝?”
“燕绝。”
“起床了,燕绝~”
“太阳晒屁股了!”
朦朦胧胧中,燕绝听见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充满气泡的水膜……他快醒了,阳光照进了眼前的黑暗,他感到左脸有些痒……
睁开眼睛,分外刺眼的阳光在身前铺了一地,他醒来也只能眯着眼,下意识偏头看向左侧。毛茸茸的耳朵抖啊抖,一个长着小猫耳朵的少年拿着红色画笔,期待地看着他。
“主人,你醒啦?”
燕绝看着对方手中的笔,有点不太妙的预感:“你在我脸上画什么。”
“我的心!”小猫君近似欢呼地宣布,扑上来抱住他,将唇印在红色爱心的中间:“是我爱主人的心!”
燕绝默了半秒:“爱心?不要——”
【不要在我脸上画东西。】
在发出这伤人的声音之前,燕绝猛然醒了。
炽白的阳光照得他无所遁形,他的眼睛眯成了缝,四处张望小猫君的身影。没有。空荡荡的房间干净而整洁,就他身边的地上凝固了一滩血。
手上已经没有血了。
伤口也没有。
“阿怜……”
燕绝低声喃喃,嘴唇微张又闭紧,剩余的问话却都咽了下去。
手机关机了——死于电量耗尽。
燕绝有些不可思议地皱了皱眉。安神药的作用这么厉害吗?
还是,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
倒也不重要了。
燕绝站起身,在空荡的屋子里走了一圈,忽然趴在地上,像要打得谁措手不及一样,突袭床底。
但床底也什么都没有,连一只拳头大的小黑猫也没有。
只有凌衣常坐的书桌上,摆了一个棕色的薄本。
燕绝不想去看。
一进卧室门他就发现了,但他不想去那里。
“你其实不想我看你的日记吧,凌衣……”
现在,他还是走到了桌前。
“写的什么秘密呢?”指尖威胁般地摩挲书脊,他拿起日记,重得差点没拿稳。
“如果你再不出现,我看了也不能怪我……是你自己弃他于不顾的。”
“我再等你一下,一分钟……可以吗?”
声音愈低,尾音极快消散在空气中。燕绝默默地数着,1,2,3……到60。
然后又从1开始。
他等了一分钟,又一分钟,自己也不知道数到了多少次60,终于忍不住地冷笑出来。
“我真是疯了……”
“也许你会在里面藏点线索,让我去找你,对吧?”
他拿起日记,带着一股没来由的狂躁,重重翻开。
【早上好,燕绝】
一整面的空白上,只有五个字。
“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燕绝喃喃,翻开第二页。
【下午好,燕绝】
……同样只有五个字。
翻开第三页,燕绝毫不意外地看见:【晚上好,燕绝】
“你漏掉了中午,笨蛋……”燕绝叹气,指尖凝固了几秒,终于缓缓翻开第四页。
【很抱歉,让你看到了这个,燕绝……我大概已经死了吧。】
入目的第一行字便如银针刺眼。燕绝太阳穴生疼,一股强烈的恨意忽然涌上眼眶,目眦欲裂。
什么叫死了,凌衣?如果你不想死,谁能让你死呢?!你有长生塔最强的灵神,你自己想死,你想离开我,在林折雪死之后,你就没想过活下去!!
他简直想撕碎这张纸,可纸上还有其他凌衣的字,他只好又强忍头疼,模糊地往下看去。
【你千万不要因此自责,我其实早就死了,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死前想到还没有完成和你做搭档的约定,所以死前的执念化作了死后的残魂,来找你履行约定了。如果我消失了,约定一定已经完成了,我很开心,很有成就感。至于死,我会死是因为我自己跳下了处刑台,是因为我的人生没有意义,早就该结束了。
你知道吗,燕绝。其实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想做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人生是一张考卷的话,我一直努力地把每道题都填上标准答案,小心翼翼地害怕扣分,回过头来,却不知道在考生姓名那一栏写上什么。继续坐在这个考场里,对我来说,太难熬了。所以我离开了,或许在考场外我能找到真正的自己,请高高兴兴地为我祝福吧。我最需要你的祝福了,会让我勇敢很多的!
还有两件事,可以麻烦一下你吗?
第一件是,小闻现在在四层高林市淮景区的城南废品站里工作……他好像不愿意去做别的事情。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我劝劝他吗?我知道他最喜欢的还是种草药,月魑在一层落月村的基地很适合他,他以前说过想在那养老的,如果你能带他去那里定居就好了。
要是你也劝不动他,就请帮我悄悄地照顾照顾他吧,拜托你。我会在天上保佑你彩票中奖、出门捡猫的~
第二件是,我的小黑猫,也麻烦你帮我照顾了……或者找一个负责任的领养人。但是我的小猫年纪有些大了,一定要帮它找个温柔有耐心的领养人可以吗(最好就是你啦,燕绝,拜托你帮我照顾一下,它很可爱很聪明的)
【然后,后面是我想留给你的话。】
这行字,凌衣似乎写得很纠结,笔墨在每一笔收尾处晕开,沉甸甸地下坠。燕绝深吸了一口气,很慢地翻过这页。
中间撕掉了很多页。
下一页的字看上去更加纠结,带着轻微的扭曲,他仿佛能看见当时笔锋的颤抖。
【你喜欢我吗,燕绝,是对家人的那种喜欢吗?】
“有必要问这种问题吗……”
燕绝无语得想笑,一笑就有什么东西上涌,湿热地蓄在眼眶。他眨了下眼,往下看。
【如果不是的话就不许往后看了,我在天上什么都能看见,你嘲笑我的话我一定会惩罚你的!!】
他飞快地翻过了这页。
中间又撕掉了几页,凌衣才写道:我也喜欢你!!!你能看到这里我真的超开心!!
(如果你只是想看戏,我一定会在天上诅咒你的!)
你一定很早就看出来了吧。可是有时候你看上去很讨厌我,为什么呢,我想过很多遍,哪里让你讨厌了。
林折雪说,是因为我对你没用了。
也许是这样的,因为自从我拒绝你加入月魑后,你就不再见我了。
但是不是我不想帮你,是因为他不喜欢你,你进了月魑,他想杀你的话,我护不住你。
很抱歉,我以前那么维护他。我不知道他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不知道他是个坏蛋,太坏了。我和你一样讨厌他。
不,也许我比你更讨厌他。
你会怪我喜欢过他吗?我被他骗了。最开始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你……后来即便知道不是,我仍旧为他身上像你的那部分着迷。
他太会演戏了,骗我骗得厉害……可以原谅我吗?
还有其他我做的不好的事,也原谅我好不好。
不要讨厌我,就算只是偶尔,就算只有一点点,也会让我很害怕。
你还记得我取面具那天晚上你说的话吗?你说你最喜欢我了。好希望你一直像那时候一样,一直最喜欢我呀。
可以对我再说一遍吗?
不过,我现在感受不到了。
其实那天晚上我就好想让你说,但你似乎睡得很沉,我没有勇气开口……我劝自己留到第二天早上也可以。我给你买好吃的早饭,你开心的话,一定更容易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应该说的。
如果那时候喊醒你就好了。
可惜我是个胆小鬼。
再也听不到那句话了,燕绝。再也听不见你的声音,看见你的眼睛了……想到这里我好伤心啊,燕绝。
真的好难过。
但是没关系,不用为我担心,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不难过了。我已经死了,再也不会为你而伤心了,燕绝。希望你也和我一样——这是我最后的愿望。
忘了我吧。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我应该会下地狱,不能在天上保佑你了,你不要买彩票。如果买了没有中的话,也不许怪我,我提醒你了!
不过最好还是不要买彩票……嗯,感觉很多内定的。反正月魑的彩票大多是这样。
(悄悄地告诉你,如果你想买的话,最好周五下午选编号带5的彩票。虽然金额不多,但中奖很开心!
沙沙——
燕绝看得草率,飞快地翻页。原本的本子已经被撕完了,这张纸后面,凌衣草率地粘上了另一个本子上的纸。
繁星区南远街那家彩票店的老板养了只超级可爱的小三花!很像学校里那只!老板人也很好,你可以买一点猫粮带去,但是撸猫之后要换衣服才能去摸我的小黑猫,不然它会不开心的。
还有,我发现河滨公园的绿化带很像学校里那一片,你休息的话可以去那里放松,超级安静清新,还有小兔子呢。
东群街的和记面馆你去过吗?那里的油泼辣子很好吃,而且是免费的。
还有这家斜对面的拉面馆,面很好吃!很劲道!尤其是牛肉拉面,老板给的分量超级足,你要多吃肉……
……
很多很多页同样的东西,燕绝看不清了,他翻到最后一页。密集的小字,挤在最后几行格子里。
小闻喜欢种草药,他有一袋忘忧草的种子。只要三个月就能长成忘忧草,研磨成粉服用,可以保持理智。
好啦。
这些就是我能想起来的全部珍藏了!
我知道我了解的东西比起你太少了,燕绝……也许这些地方你都去过,也许在你的眼界里我推荐的东西根本算不上好。但是我搜肠刮肚,实在没有什么能再给你的了。
你已经有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和最厉害的东西了,理想和权力。
屉子里是我最后留给你的礼物——它们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你要好好生活哦,祝你天天开心❤️
……没有了。
燕绝捻着纸张,但凌衣没有那样的小心思,一张纸就只是一张纸。最后的声音也到此为止,世界一片死寂。
咯吱——
隔了很久,燕绝低头拉开屉子。
龙血宝刀与两册梦魂静静躺在温润的木质里,犹如陈列许久的古老宝藏,等待着他们的位面之子。
故事的最初,他只是想要主角的机缘。
现在,他都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