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剑歌》穿布甲的哈维尔

4、冻土上的独行者 在西德的姐

　　在西德的姐姐告诉我们，诅咒可能源自世界另一端的卡尔维亚帝国后，我和西德的旅途就开始了。他耍了点小聪明，不知他如何动用议会中的关系，竟然堂而皇之的搞到了去一个遥远的中立王国考察人文与魔法发展的差事。

　　然后一脸骄傲的和我研究起了这次寻求解咒之旅的路线来，我们把起点定在故乡银露城，而后一路向西南方走，一直到莫莱拉城——奇尔山脉下，一度靠着秘银矿非常富有的城市，而今已经荒凉不堪。

　　我本以为这趟旅途会很久很久，我以为路上会发生很多难以忘记的故事，我错了。

　　诅咒从来都是在我使用魔法之后的第二天开始发作，吞噬我的精神。

　　我们便想当然的以为这次也是如此。

　　于是，这点理所当然将会让我们一起丧命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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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总有悲惨之人，他们自出生起就无人教育，没受过来自他人的爱和帮助，无安身立命的技能，只能沦落到靠偷窃或乞讨为生，这样的人在这座王国边境的暮气沉沉的城市里占比尤其大，太阳越来越低，他们今天的口腹之欲仍没得到满足，正当他们咒骂世界上一切的人与物之时，一声他们从未听过，却让他们心惊不已的巨大龙鸣自远处的奇尔山脉间传来。

　　城里所有的人都听到这声音，不幸被贬至此的贵族放开了手中的妓女；逃命到这里的通缉犯来不及钻进长了荒草的凶房的密室；厨子没拿稳装着寡淡汤水的煮锅，把珍贵的食物弄洒到了地上。

　　城中所有人都一齐朝山脉的方向扭头，屏息战栗的等待着可能传来的任何声音。

　　直到太阳完全躲到地平线的后面，他们也没再听到龙的声音，这座将死的城市这才松了一口气，其中的绝大多数人们继续为明天太阳升起后，食物的来源发着愁。

　　远处，群山的深处。

　　电光石火之间，西德吟唱了保护魔法——他听到了卡斯的嘶吼。而后，他的眼睛来不及捕捉，一道毁灭的光芒刺破白霜，直冲他而来。极大的冲击力几乎瞬间就要击碎刚刚生成的防护罩，西德紧咬牙关，双手青筋欲绽，站直身躯，死命的稳住法杖，用尽全部的魔力去维持防护罩。

　　摧毁，修补，消解，重塑。这个瞬间对西德来说，漫长的如同百年。

　　光芒在白霜中倏忽出现，又眨眼消失。

　　只留下西德一人力竭的原地咳着血。以人力对抗飞龙，该死的诅咒，真是让卡斯变得疯透了，西德在心里骂道，用发麻颤抖的手从斗篷中取出第三瓶月露再次一饮而尽。

　　白霜开始消散了。

　　西德看向光芒来的方向，然后，他原地摇晃了一下，勉强稳住没有摔倒。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嘴巴不自觉地张开，本就疲惫的大脑趁机休息，拒绝处理任何新的信息——

　　他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形的冰雕，扭头向他，张着嘴似乎在喊话。

　　这绝不可能。

　　洛斯王国是一个以魔法才华而非财富多寡来评判人的国家，但是贵族血统的人通常都有更好的魔法天赋以及更多的魔法总量，所以二者很多时候还是一回事。王国经济繁荣，最富有的两个区域之一就是丰饶平原，丰饶平原的核心枢纽就是西德和卡斯的故乡，银露城。

　　自幼成长在银露城上城区的西德对城市中心之外的事情一无所知，因为姐姐喜好读书的缘故，西德也读了很多书，很憧憬外面的世界。他进入卢卡利亚学院后，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离开父母和姐姐管教的机会，去认识广阔的世界。他听过太多贵族血统的人对非贵族出身的人的指责和贬低了，他也一度以为人与人生来就是极大不同的。直到他在学院结识了卡斯，他留着很精神的短发，面容俊朗，穿着低调但是得体，为人正直的同时风趣幽默，为朋友排忧解难。在西德看来，卡斯简直是模范贵族，所以当二人成为朋友之后许久，一次不经意间卡斯邀请西德来自家的农庄时，西德第一次因为卡斯感到难以置信，惊得合不拢下巴。卡斯完全扭转了他对非贵族的人的看法，也让他意识到世界很多时候人们口中讲述的，心中默认的并不一样。

　　他第二次因为卡斯感到震惊是在瑟濂老师的教导之下，卡斯真的用剑释放出了威力惊人的风魔法的时候。他从历史书上读到过，人类最开始从飞龙那里学习了魔法后，并没有专门的器具使用魔法，由于魔法最初的用途是杀敌，所以最初的法杖就是刀与剑。而后，随着时间推移，人们逐渐发现，以金属作为媒介对魔力的集中不但没有帮助，甚至还有一定程度的干扰，而某些木材则能帮助人们更好的集中魔力，甚至可以放大法术效益，以此制作出专门释放法术的木法杖。这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西德不禁心想，如果卡斯是两百年前的古人，那如今人们手中挥舞的还会是这些木头法杖吗？恐怕最热门的研究方向依旧是如何像传说中的天才那样，把普通的刀剑变成挥斥元素的利器吧！

　　今天是他第三次因为卡斯感到不真实，那个主持正义的骑士，才华横溢的法师，如今以一种令人唏嘘的姿态，成为了一个散射着冷冽日光的冰雕。

　　西德右手持杖，狂野的魔力在杖尖汇聚，他对准冰龙，繁复华丽的雷云状纹章在空中乍现，一道激流的雷电撕裂空气，直扑冰龙。他左手向斗篷内侧取出第四瓶月露，一饮而尽。

　　接着第二道雷电，第三道……雷电从法杖顶端，从空中，以不同的角度接连不断的劈向玻列琉斯，强大如它，也只得暂避锋芒，钢尾扫断身后的冰柱，前肢向后挥去，一击打碎旁边的冰壁，用巨翼笼罩自身，再让崩落的冰雪淹没自己。

　　西德脚边堆了好个小空瓶子，从他杖间射出的雷电威力越来越弱，最后一道细弱的电弧甚至没能触及冰壁，就在空气中“滋啦”一声消散殆尽。杖顶的绿辉石彻底暗淡下去，裂痕深处最后一丝游走的金芒也熄灭了，仿佛一颗星辰的残骸。法杖本身那如同灰白岩石的古木质感，此刻更像一块冰冷的，毫无生气的顽石。

　　魔力彻底枯竭了，身体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针从内部刺穿，过度使用魔法和月露的强效刺激带来的反噬汹涌而至。西德视野边缘发黑，双脚如同踩在融化的蜡油上，绵软无力。全靠把身体重量托付给法杖，才能勉强支撑，没有瘫倒在地。

　　白霜几乎散尽了，玻列琉斯的身影从它激起的冰尘中再次变得清晰。它蜷伏在冰壁废墟之下，巨大的头颅低垂，覆盖冰棱的巨翼收拢着，翼膜上那道被卡斯豁开的近米长裂口格外显眼，边缘翻卷，凝固着幽蓝的血痂。背部被雷霆熔穿的巨大伤口更是触目惊心，焦黑的血肉如同火山口，周围凝结着惨白的霜花。

　　它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让身下的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双曾经能洞穿人类灵魂的竖瞳，此刻半阖着，巨大的疲惫感和创痛挤占了它狂暴的杀意。但是它还活着！那低沉的、充满痛苦与恨意的嗡鸣仍在冰谷回荡。

　　机会！不是杀死冰龙的机会——那已经是不可能的幻梦——而是带走卡斯的机会！

　　西德猛地咬破下嘴唇，咸腥和疼痛强行撕开眼前的黑翳。不能倒在这！卡斯……卡斯还在那片死寂的冰寒里！他踉跄着，几乎是手脚并用的冲向那座人形的冰雕。每一步都牵扯全身撕裂般的痛楚，西德不像卡斯那样习惯与人缠斗，对受伤习以为常，所以现在的疼痛让他尤其痛苦。距离越近，那冰雕的细节就越清晰，也越让他肝胆俱裂。

　　卡斯保持着最后的姿态——身体前倾，左臂前伸似乎要挥剑，右手虚握仿佛还在抓着什么，头颅拧向西德的方向，嘴巴张开，像是在发出最后的呐喊。冰层异常的纯净，近乎透明，清晰地冻结了他脸上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困惑、不甘，最终凝成某种奇异平静的复杂表情。粗呢斗篷的褶皱，旧夹袄的纹理，甚至他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都被永恒地封存在这极寒的琥珀之中。冰层表面散射着稀薄天光下惨淡的冷辉，像一座为英雄立起的纪念碑。

　　混沌的西德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在脑海中拼命回忆他知道的所有火焰法术，努力回忆有没有哪种火焰魔法恰好就是把被冻成冰块的人融化并救活的。火焰祝福？不对，那是卡斯惯用的强化身体机能的魔法，炽焰新星？恐怕会直接把卡斯连带冰块一起烧成灰，恒温持护？该死的，那是给冰雪中的人保温的，不是解冻！一个个魔法的名字和复杂的纹章在脑中疯狂闪现、碰撞，又因剧烈的头痛和魔力枯竭带来的思维迟滞而变得模糊，遥远。

　　没有！没有任何学派的任何一个火焰魔法是为了解冻冰封的活人设计的！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在他心上。

　　“呃啊——！”一声破风箱般的嘶吼从西德喉咙里挤出，带着血沫和无力感。思考无益，他猛扑向那座封存着挚友的极寒之棺，用尽残存的力气和意志，将肩膀，胸膛死死抵在刺骨的冰面上，双脚在光滑的深蓝冰壳上徒劳地蹬踹，试图推动这沉重如山的绝望。

　　咯吱——！

　　冰雕底部与冰面摩擦，发出艰涩刺耳的呻吟，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觉察地……挪动了一寸。刺骨的寒气穿透斗篷，侵蚀着他疲惫不堪的身体。

　　“嗡……咔……嚓……”

　　一声低沉、痛苦，蕴含着滔天恨意的声响传来，这声音如同沉睡的冰川被扯断筋骨，清晰、冰冷、不容错辨。

　　玻列琉斯在恢复力量。

　　西德的身体瞬间僵硬，瞳孔因极致的恐惧骤然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