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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永冬之吻 我手中依然 ...

  •   我手中依然握着剑,但肋间传来的剧痛像无形的爪子楔在其中拼命抓挠,这股痛楚无时无刻不在告诉我,此刻的境遇有多么危险。诅咒的发作让我失去了对魔法的掌控,难以承担起前卫的责任,现在重担几乎压在了西德一人身上,我们还能成功吗?

      每次呼吸都像冰渣在胸腔搅动,不论如何,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这场战斗不能拖得太久,不然这些空气就能要了我们的命。

      ——————————————————————————————————————

      铅灰色的天穹低垂,仿佛冻结的巨幕,沉甸甸地压覆在奇尔山脉犬牙交错的峰峦之上。那些高耸嶙峋的山脊,如同巨神折断的矛戟,刺破稀薄冰冷的空气,沉默地指向压抑的云端。山脉巨大的阴影,如同泼洒的浓墨,沿着陡峭的岩壁向下流淌,最终淹没了一片广袤,死寂的深蓝平原。

      这片被群山环抱,被天穹压迫的深蓝冰原之上,时间仿佛也被冻结。嶙峋的冰柱如同从冰壳下刺出的巨兽獠牙,参差林立。寒风不再是流动的气流,而是凝固的,带着锋利棱角的实体,在冰柱与覆盖着幽蓝厚冰的岩壁间尖啸穿梭,发出永无止境的,如同亿万怨魂哭号的凄厉嗡鸣。

      而在这片极寒地狱的中心,在那龟裂、破碎、反射着惨淡天光的深蓝冰壳之上,一场渺小与宏伟的对峙渐进死局。

      年轻的剑士,卡斯,单膝点在冰冷的碎屑中,染血的左手手套已经被冰渣划破,露出冻得青紫的手指,此刻正死死抵住插在冰面的直剑剑柄。每次喘息都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胸膛里扯出撕裂般的剧痛,肋间的伤口更像命运对他的无情嘲弄,即使准备妥当,即使有人愿意帮助,诅咒依然存在,他依旧是诅咒缠身之人。然而他微微颤抖的身体之上,那双褪色的眼眸里却好似有火焰在燃烧。

      几步之后,贵族法师西德,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根嵌入冰层的奇异法杖上,华贵的天鹅绒披风,边缘用秘银丝线绣着繁复符文,此刻正在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频率明灭闪烁,如同暴雨之夜中,一艘即将沉没的孤舟上,那盏顽强却注定熄灭的航灯。法杖顶端,几块嵌在破碎石球中的翠绿辉石,如同被点燃的星辰,迸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目光芒,狂暴的魔力在其周围凝聚,搅动着周围冰冷的空气。豆大的汗珠从西德苍白的额头和紧咬的腮边渗出,尚未滚落,便已在刺骨寒气中冻结成细小的冰珠,挂在他的皮肤和睫毛上。他薄薄的嘴唇无声的快速开合,吟唱着他学习过最艰涩的魔法,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燃烧着他的生命。

      而他们面对的,奇尔山脉寒灾的源头,冰原之主玻列琉斯如同一座由寒冰与死亡浇筑而成的移动堡垒,巍然屹立。

      “面对我!”嘶吼混着血沫从卡斯齿间迸出,他将残存的,在诅咒阴影下挣扎的沉重魔力集中到手里的剑上,青灰色的乱流缠绕剑身,像无数条濒死的鬣狗。随着卡斯的挥剑,一个由紊乱气流构成的,边缘不断闪烁溃散模糊的鹰形纹章艰难浮现,风暴脱刃而出,那团锋利的狂流撞上龙颈的冰甲,没有轰鸣,只有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冰屑混着破碎的风刃四溅,在龙鳞上留下的不过蛛网般的浅痕,那极寒的脖颈如同堡垒,未伤分毫。魔法抑或说诅咒的反噬如同烧红的铁棍,重重的砸在卡斯胸膛,他眼前一黑,踉跄半步。

      我做不到,我根本就什么都不是。

      玻列琉斯幽蓝的目光如同深渊中点燃的鬼火,缓缓转向卡斯。巨吻微张,森白的寒气如同活物般丝丝缕缕的溢出,在冷冽的空气中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尘埃,无声飘落。它庞大的身躯没有因为收到攻击而暴怒前冲,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静,在原地缓缓踱步。

      如同一座活着的冰山。

      覆盖着厚重霜甲的巨爪每一抬起、落下,都让脚下深蓝的冰壳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呻吟。爪尖嵌入地面,留下深邃的刻痕,随即又被新凝结的霜花覆盖。它巨大的头颅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冰冷的竖瞳在卡斯和更远处的西德间缓慢、精准地交替审视着,如同衡量两件即将被碾碎的器物。

      空气凝固了。

      风的呜咽声,冰晶的碎裂声,甚至卡斯因疼痛而沉重的喘息声,都被巨大无形如同活物的沉寂淹没。

      整片山脉都在等待玻列琉斯的吐息。

      龙吻中渗出的寒气愈发浓郁。

      巨吻猛地张开,喉咙深处苍白寒光开始旋转,压缩——

      “休想!”卡斯此刻的怒火远胜痛楚,风暴再次于他的剑身处汇聚。

      在卢卡利亚学院里,瑟濂老师喜欢卡斯,认为他有远大前途的原因在于,卡斯那与生俱来的对风元素的亲和力,远胜其他所有人的吟唱速度以及超凡的剑术。正是这三者让魔力总量平平,甚至略逊于他人的卡斯脱颖而出,赢得了“百年才女”瑟濂老师的赞赏与喜爱。眼下,这份天赋更是被兑现的无以复加。卡斯的风暴快过飞龙的吐息。

      随着卡斯剑身的挥动,风暴再次如同不顾生死的鬣狗一般,撞入那张开的巨吻!

      嘭!

      风暴与龙喉中压缩的寒光迎头相撞,冰晶与溃散的乱流在龙口内炸裂,玻列琉斯头颅猛然后仰,酝酿的吐息硬生生噎成一声吼叫。惨白的寒光从它齿缝间四溅,将附近无辜的冰柱击碎。

      “就是这样,我们可以做到!”卡斯高声鼓舞着西德,他多希望自己也能由衷的相信,但是他忽视不了冰冷的麻木感爬上手臂——西德的姐姐已经告诫过他了,如果不想加速诅咒的恶化,卡斯必须尽量避免使用魔法,尤其不可以大量消耗自身的魔力。此刻诅咒的阴影再次拼命想要压弯他的脊梁。

      飞龙头顶的云层叠叠重重,阴沉又厚重。

      远处,电离空气的火花不断迸射,璀璨的金色光芒自西德的法杖顶端暴涌而出,西德双手抓着杖身插入冰面,压低身体,不断地将魔力聚集于一点,空气中噼啪声越来越响,飞龙头上的云彩也越来越重。

      终于,耀眼的金色光芒爆发而后湮灭,空中呈现出一个巨大的魔法纹章,纹章的图案繁复又精美,弯曲如蛇的上弧,托举着嵌入漩涡的太阳,两侧对称的翼状纹路向外蔓延,边缘爬满荆棘般的刻痕,底部有数根倒刺,一道象征着闪电的折线自上而下贯穿。

      魔法纹章转瞬即逝,与此同时,一道雷霆自云间暴出,如同远古时代,人们传颂的神明自云间刺出的锋利的矛,摧毁了玻列琉斯背上厚重的霜甲,刺入它的血肉。

      玻列琉斯那片曾经覆盖着坚不可摧霜甲的雄厚背部,此刻如同被雷霆击中的树木一样,皮开肉绽,裸露出来的龙肉焦黑如炭,伤口的边缘流淌着熔融的琉璃状的血肉。粘稠的幽蓝龙血如同沸腾的酸液,从伤口汩汩涌出,顺着嶙峋的脊刺流淌,几滴流到冰面之上,发出滋滋的恐怖腐蚀声,溶蚀出蜂窝般的孔洞,腾起阵阵带着硫磺与恶臭气味混合的白色烟雾。

      它庞大的身躯因疼痛而剧烈痉挛,覆盖冰棱的巨翼疯狂拍打,卷起蔽日的白霜。它的身形隐匿其中。白雾太过厚重,视线被压缩至周身数尺。卡斯只能凭借西德法杖顶端那点摇曳如风中残烛的金色辉光确定他的位置。他忍着周身的剧痛,纵身跃到西德身旁,两人脊背相抵。

      西德挺立身躯,死死将法杖插在冰面中,杖顶辉石裂痕处金光如同濒死之蛇游走,终于,一个华丽精巧的学院状纹章倏忽而逝,一个由无数交织的光弦构成的淡金色魔法罩骤然展开,将二人笼罩其中。光罩表面符文流转,却在白霜不断的侵入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卡斯和西德紧绷着神经,防备冰龙从白雾中的突袭。

      白雾厚重如同实体。死寂中唯有冰尘扑打罩子的沙沙声,以及两人擂鼓般的心跳。

      来了!

      上方雾气如同被巨斧劈开,玻列琉斯庞大的身躯裹挟着冻结灵魂的恶风,从高空俯冲向而来。收拢的巨翼扇动着白雾,覆盖棱刺的前爪带着碾碎山峦的气势,悍然拍中护罩顶端。

      “咔嚓——轰!”

      光罩应声破裂,金色符文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迸溅,湮灭。恐怖的冲击力将西德连人带杖狠狠掼倒在地,鲜血从口鼻喷涌而出。卡斯也被震得踉跄后退。

      但反击的本能快过了思考!在龙爪拍碎护罩,巨翼掠过头顶的刹那——

      片刻的站立不稳之后,卡斯旋身拧腰,手中的直剑化作一道银色弧光,来不及吟唱魔法,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与沸腾的意志让他在转瞬间就用剑锋切入了巨翼后缘那片相对纤薄的翼膜与冰棱接缝处。

      一个模糊又虚损的了,好像老鹰一样的纹章没有完全成型便在剑身上匆匆消失,风没有响应卡斯的行动,诅咒的锁链绞紧了他试图凝聚的魔力。

      就在剑尖刺中翼膜的刹那,他因诅咒而褪色的右眼深处,一点熔金般的古老纹章骤然撕裂阴霾,炽烈绽放。一簇炽热流火猛地自剑锋迸溅而出,如同拥有生命般拥抱住龙翼,所触及的寒气发出被灼烧的嘶嘶悲鸣。

      剑刃如同切开豆腐一样轻松的划开了翼膜。

      坚韧的墨色翼膜并非被简单的切开,而是如同被灼热太阳炙烤的冰雪,在金焰的灼烧下急速焦黑、碳化、崩裂。近米长的恐怖创口边缘翻卷,没有渗出血珠,只有熔融的琉璃状火焰在持续的燃烧。

      卡斯震惊的看着自己的剑,这火焰是如此强大,如此的……温暖。

      玻列琉斯庞大的身躯因剧痛在空中猛地一沉,疯狂翻滚!狼狈地砸入浓雾中。

      卡斯指尖残留着火焰褪去后的余温,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同时冲进蔽目的白霜中,不想给玻列琉斯重整旗鼓的机会。

      西德擦了擦嘴角的血,从斗篷的内衬里又拿出一瓶月露,仰起头,将手中小瓶子里银色的液体一饮而尽,他来不及追上卡斯,只能站在原地准备着下次施法。

      浓厚的白霜像亿万颗微小冰晶组成的裹尸布,瞬间就吞没了卡斯的身影。视野被压缩到极限,几步之外就是翻涌,致密的白色冰晶涡流。玻列琉斯召唤的白霜由无数肉眼无法看清的细小冰尘组成,坚硬,冰冷刺骨,持续不断地扑打在卡斯略显破旧的粗呢斗篷和旧夹袄上,卡斯早已习惯让风像盔甲一样覆盖自己的全身,这使得他不需要其他骑士那样厚重的钢盔铁甲,防护效果不差多少的同时,轻便程度远胜后者。但此刻他觉得有点不太对,萦绕他周身的气流现在有些……迟缓。

      卡斯屏住气息,努力分辨风为他捎来的秘密,然而白霜的影响实在太大,被屏蔽的不仅仅是视野,连风都几乎止息——他无法像往常一样轻松的获得信息。“该死的”卡斯嘴上低声咒骂,但心里此刻却被一层更可怕的阴影笼罩着,又或许根本不是因为这漫天的白霜,而是……卡斯不敢细想。白霜中的片刻迷失间诅咒的锁链绞的更紧,不光是卡斯的魔力,还有他的心智。

      好在一股带着龙肉焦糊的浓烈酸臭味没有把自己也隐匿在这片白茫茫里。

      卡斯循着味道疾冲过去,浓密白霜的深处,玻列琉斯低沉的,充满暴怒的喘息声如同闷雷滚动,其中夹杂着令人不安的、越来越响的嗡鸣——那正是极寒魔力在它胸腔深处疯狂汇聚压缩的声音!这次的嗡鸣频率和强度远超上一次!

      卡斯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向前冲刺,他破开翻涌的冰晶涡流,每一步都带起细小的冰尘旋风。就在他冲过一片冰晶稍显稀疏的区域,视野一瞬豁然开朗。

      玻列琉斯庞大的轮廓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魔,受伤的巨翼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破口处漏风更的尖啸更显凄厉。然而,它的身躯依旧屹立在冰面上,覆盖棱刺的前肢深深嵌入墨蓝的冰壳,粘稠如深渊一样的东西在它身下涌动,狰狞的龙头高高昂起,巨吻大张,喉咙深处不再是压缩旋转的白光,而像是一颗微型的太阳,只是这颗太阳不带来生命,而是夺走生命。

      白霜只会遮蔽人类的视野,玻列琉斯用龙血的气味引诱着冒进的卡斯,玻列琉斯,卡斯,西德,在这个微妙的瞬间,三者共处一条直线。

      玻列琉斯蓄势的头部呈现出诡异的微笑。

      时间凝固了!没有思考的余地,反击的本能再次驱动卡斯,他狂吼出声,不惧涌入胸腔的极寒,猛地踏前,身体如同拉满的劲弓,把全部的魔法都集中在剑身,不顾自己的身躯在没有魔法的庇护下裸露在致死的白霜中。

      卡斯的魔法不像西德那般磅礴恢宏,因此,唯有将全部魔力集中一点,他才有斩杀飞龙的可能——即使那意味着他的失去魔法保护的身躯会被这漫天的浓重白霜摧毁。

      困惑,狂怒,绝望。自打诅咒发生在他身上之后,他已经煎熬了太久,不能使用魔法甚至不是最让他痛苦的,最痛苦的是,每次卡斯体内魔力消耗的同时,他的幸福,快乐,求生的意志也一并被消耗了。

      冲向玻列琉斯的同时,卡斯笑了,他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笑过了,我是荣耀的迎来自己的死亡的,我没有被诅咒摧毁,我选择了自己的命运。

      他以必死的决心最后一次驱动着风暴,最后一次用尽力量,将魔法灌注于剑身,狂风呼呼作响,萦绕其上,如同卡斯本人一样无畏。

      卡斯不太喜欢法杖,短的法杖对法术放大效果不够好,长的法杖他又觉得带着碍事,而且他也不像西德那样擅长复杂的元素魔法,所以在瑟濂老师的教导下,卡斯学会了用剑代替法杖来释放一些简单的魔法,虽然简陋,但是他对风元素天生的亲和放大了魔法的效果,让其不容小觑。因此,他既是骑士,也是法师——直到这无名的诅咒开始纠缠他,每次使用魔法都像在自己的心上填一尺土。

      “再见了”,卡斯用尽魔力,以剑为杖,朝着恶龙挥动——然而,剑刃上没有出现魔法纹章,风没有凝聚成刃,而是溃散了,逃逸了。

      度过一个雨天之后,人们迎接到的第二天可能是一个晴天,也可能是另一个雨天。

      诅咒两次在关键时候的发作。

      一切都来不及了,“西德!罩子!”这是卡斯被吐息击中前最后发出的声音。

      绝佳的位置,充足的准备,玻列琉斯瞬息之间吐出了毁灭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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