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之前》知其悠

3、很好看 马车

　　马车驶在路上。
　　伊娜斯裹紧深灰斗篷，兜帽低压，闭目凝神。
　　车身猛地一震，伊娜斯扶住窗檐
　　“吁——！看着点路！”车夫勒住缰绳，冲着前方嚷嚷。
　　伊娜斯慵懒地睁眼，然后微微掀开侧窗挡板，目光平静地投出去。
　　马车前方几步远，两个身影挡在了路中间。一个身材挺拔，穿着利落的靛青色劲装，外罩同色斗篷，气质沉稳。
　　旁边那个………
　　微微佝偻着腰，一只手紧紧按在后腰偏上的位置，眉头紧锁，脸色有些苍白。
　　他低着头，凌乱的黑色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但露出的下颌线条清晰优美。
　　“抱歉！实在抱歉！”秦岳立刻扬声，声音清朗带着歉意，同时稳稳地扶住同伴，“惊扰贵驾了！我这兄弟贺霖，旧伤突然发作，腰背疼得厉害，一时没站稳。”他解释着，语气诚恳。
　　“我没事…”被唤作贺霖的吸了口气，试图直起身，但腰背传来的剧痛让他身体又是一僵，闷哼一声，又缩了回去。他微微侧过头，似乎想对马车方向表示歉意。
　　就在他侧头的瞬间，伊娜斯的视线恰好扫过。
　　凌乱的黑发下，一张俊美得过分的脸，那双眼睛黑紫色，左眼角下方，有一颗泪痣，给他平添一份难以言喻的美感。
　　他很好看。
　　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好看。
　　秦岳的端正英挺在他面前显得一文不值。
　　那种美是带着棱角的，脆弱与韧□□织。
　　伊娜斯沉寂的心湖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隐在斗篷下的指尖，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秦岳见贺霖疼得说不出话，又看马车没有动静，以为对方不满，眉头微蹙，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客气，但隐隐带上了一丝维护：“这位朋友，在下秦岳，这位是贺霖。他这腰背旧伤是早年落下的病根，法力运转至此常有不畅，发作起来确实行动不便。并非有意阻拦，还望海涵。我们这就让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搀着贺霖，准备往路边挪。
　　“秦岳…不必如此…”贺霖缓过一口气，声音带着痛楚的沙哑，但努力想自己站稳，“是我们挡了道…该让…” 他忍着痛，试图推开秦岳的手，动作间牵扯到伤处，脸色更白了几分。
　　秦岳立刻强硬地扶稳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阿霖，别逞什么强了，你这伤最忌硬撑！”他转向车厢，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不平，“朋友，我兄弟已痛楚难当，还望体谅一二，容我们稍慢些挪开。若有冲撞，秦某在此赔罪了。” 那“赔罪”二字，说得不卑不亢，却隐隐透出若对方不依不饶，他也不会一味退让的意味。
　　伊娜斯看着这一幕，皱了一下眉。
　　她扫过贺霖，能察觉到他体内法力流转确实在腰背区乃至整个脊柱有些滞涩紊乱，但整体气息平和，并无那种阴冷混乱的恐怖能量波动。
　　至于那双黑紫色的眼睛和泪痣…虽然异常独特好看，但也仅仅是好看而已，并未发现任何伪装的痕迹。
　　灰石镇的阴影还在前方，任务要紧。刚才那瞬间因“好看”而起的涟漪，在理智的分析下迅速平复。
　　“他”只是旅途中的小插曲。
　　“没事。”伊娜斯清冷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请自便。”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秦岳预想中的苛责，也没有丝毫对贺霖状况的同情或好奇，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们挡路了，现在让开就好。
　　这过于平淡的反应反而让秦岳愣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间。他深深看了一眼那紧闭的车厢挡板（虽然看不到里面），扶着贺霖，动作利落地退到了路边。
　　贺霖在秦岳的搀扶下站稳，腰背的剧痛似乎稍微缓解了一些。他微微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紫色眼眸极其自然地、带着一丝因为疼痛而略显迷蒙的视线，掠过马车车厢。
　　那人目光平静，是坎蒂斯的人，他看不清那女子到底长什么样，但一定不是普通人。
　　他的腰椎忽然不疼了，就像那人施了法，这次疼痛的时间明显短了很多。
　　伊娜斯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放下了挡板。
　　“走。”她对车夫吩咐，声音依旧清冷。
　　马车重新启动，平稳地绕过路边两人，向前驶去。
　　车厢内，伊娜斯靠在壁上，闭上眼。脑海中那双黑紫色的眼睛和那颗泪痣的影像一闪而过，如同惊鸿一瞥。
　　“皮相而已。”她在心底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任务在身，任何无谓的思绪都是多余的负担。
　　车窗外，秦岳看着远去的马车，哼了一声：“哼，倒是冷淡得紧。阿霖，你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他低头，仔细查看贺霖的脸色。
　　贺霖轻轻按着后腰，摇了摇头，黑紫色的眼眸里一片沉静，刚才因疼痛而起的脆弱感仿佛幻觉。
　　“好多了，只是老毛病，法力冲撞罢了，歇会儿就好。”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那位…倒是个干脆人。” 目光再次投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深邃难测。
　　而刚才车厢里那个棕发棕眸、气息沉静如深渊的女人…似乎也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都与他贺霖无关了。
　　“走吧，秦大哥，咱们去那家旅店。”贺霖笑笑。
　　……
　　灰石镇的客栈大堂。
　　伊娜斯独自坐在角落的方桌旁，面前一杯清水纹丝不动。
　　她褪去了斗篷，露出深色束腰长裙，棕色的长发随意拢在肩后，撑着脸发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走来两个熟人——秦岳和贺霖
　　“掌柜的，两间上房。”
　　掌柜一脸歉意：“哎哟，对不住二位！最后两间上房刚被定下，伙计正收拾着呢，估摸还得等上一阵子。二位要不先在大堂歇歇脚？”
　　秦岳有些无奈，回头看向贺霖：“阿霖，你看？要不在大堂等等？你这腰…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贺霖的目光顺着掌柜的指引，落到了角落里的伊娜斯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真切。棕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如同琥珀，那张脸轮廓分明，带着一种清冷的距离感，却异常…好看。
　　就在他的目光触及伊娜斯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毫无预兆地涌过后腰
　　贺霖心中剧震！
　　这感觉…前所未有！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按着后腰的手，渐渐直起身。
　　“嗯？阿霖？”秦岳见贺霖没回答，反而站直了，脸色也好了，有点摸不着头脑，“你…没事了？”
　　贺霖回过神，“啊对，刚才还疼，一进这门，忽然感觉好多了！这客栈风水不错！”
　　秦岳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看到兄弟精神焕发，也高兴起来：“那就好！那咱们就在这等会儿！”
　　两人在离伊娜斯不远的一张空桌坐下。
　　短暂的沉默后，贺霖主动侧过身，对着伊娜斯露出一个笑脸
　　昏暗的灯光映在他黑紫色的眼眸中，显得格外真诚：“这位姑娘，方才路上仓促，挡了您的道，实在抱歉。在下贺霖，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他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友善。
　　伊娜斯把撑着脸的手放到下巴上，指尖有序地敲打着脸颊，琥珀色的双眼直视贺霖，“伊娜斯。”
　　“好好听的名字，”贺霖的笑容更盛，仿佛为知道名字而开心，“姑娘独自一人来这灰石镇？这地方近来可不太平，风声鹤唳的。”
　　秦岳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是啊！镇上气氛怪怪的，好些人莫名其妙就失踪了！”
　　伊娜斯：“确有不平。我在坎蒂斯帝国时便听闻此地异状。据说，这里有种…邪祟。”
　　“邪祟？”秦岳立刻被吸引了，身体微微前倾，“姑娘请细说！”
　　伊娜斯的声音压低，带着些神秘感：“此邪祟无形，擅…魂穿。”
　　她吐出这个词，观察着两人。
　　秦岳一脸震惊茫然，贺霖却仿佛对这个词很感兴趣。
　　“魂穿？”
　　“是啊，”伊娜斯继续道，“它能侵入灵魂，而被侵入者，言行举止虽然和平时一样，却能轻易诱骗其至亲至信之人，然后就会带着他们去森林深处…”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扫过两人，语气染上一丝寒意：“…最终，在密林深处，将他们灵魂吸干净。只剩躯壳。”
　　秦岳听得倒吸凉气，脸色发白：“竟有如此歹毒的东西？！难怪镇上人人自危！”
　　贺霖的表情则显得若有所思，他沉吟道：“魂穿……这手段，倒像是某种失传的邪门秘法，或是…寄魂夺舍的妖所为。伊娜斯姑娘远在坎蒂斯竟也知晓如此详尽？莫非…是专程为此邪祟而来？”
　　伊娜斯面不改色：“游历四方，消息自然灵通些。此行…确与此事有关。” 她给出了一个模糊但足以解释她出现在此地的理由，巧妙地避开了真实目的。
　　就在这时，秦岳突然想到什么，看向伊娜斯脱口而出：“那姑娘孤身前来对付这等邪物，家里人不担心吗？”
　　“我没有家人。”伊娜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很久之前就被除名了，被除名的那天特别有意思呢，你要不要听听？”
　　“啊！对…对不起！姑娘！我不是有意的！我…”
　　贺霖在一旁听着，没说话。
　　他转向伊娜斯，黑紫色的眼眸里带着真诚的歉意和明亮的笑意，“我这位大哥心直口快，绝无冒犯之意，姑娘千万别往心里去。”
　　伊娜斯拿起水喝了一口，把喝水喝出了喝酒的样子。
　　他顿了顿，看着伊娜斯依旧平静的神色，抛出了酝酿好的提议：“不过，秦大哥的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那邪祟听起来诡异莫测，凶险异常。姑娘孤身一人，纵然本领高强，也需多加小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笑容更加温暖，“我与秦大哥恰好也要在灰石镇盘桓几日，处理一些…家事。不知姑娘可愿与我们同行？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秦岳立刻从尴尬中恢复，用力点头，一脸期盼：“对对对！阿霖说得对！我们一起，肯定能揪出那害人的东西，姑娘你放心，我们绝不拖你后腿！”
　　伊娜斯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
　　片刻后，她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