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之前》知其悠

4、语焉不详 天刚蒙

　　天刚蒙蒙亮，客栈大堂依旧冷清。
　　贺霖走下楼梯，一眼就看到伊娜斯。
　　“早啊！”贺霖笑容灿烂地走过去，径直在她对面坐下。
　　伊娜斯转过头，眸光平静：“早。” 她瞥了眼空荡的大堂，“秦岳没起？”
　　“让他多睡会儿呗。”贺霖摆摆手，身体前倾，黑紫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这破地方闷得慌，走，带你出去透透气，顺便找点好吃的。”
　　伊娜斯不信：“好吃的？在这种地方？”
　　“碰碰运气嘛！总比干坐着强！”贺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走啦走啦，就当陪我逛逛？说不定有惊喜呢！”
　　伊娜斯看着他那张写满“相信我”的阳光笑脸，沉默了两秒。
　　然后没有理会他伸过来的手，淡淡道，“带路。
　　贺霖笑容更盛，仿佛得了什么大奖，率先走出客栈。伊娜斯默默跟上。
　　两人沿着冷清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贺霖双手插在衣袋里，脚步轻快，偶尔指着路边某个紧闭的、布满灰尘的铺面，煞有介事地猜测着，一路上嘴没停过。
　　伊娜斯只是偶尔“嗯”一声，剩下的时间根本不想说话。
　　周围死气沉沉的建筑和寥寥无几、行色匆匆、眼神躲闪的行人。贺霖仿佛与这里格格不入。
　　“这边看看！”贺霖兴致不减，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走，似乎完全不在意环境的恶劣。
　　伊娜斯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小小的死角天井里，几张干净的原木小桌，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粥棚。穿着蓝布围裙、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麻利地煎着蛋。
　　“你看，我就说肯定有。”贺霖像个炫耀的孩子，拉着伊娜斯在一张空桌坐下。
　　老妇人抬头，看到贺霖和他身边气质出众的伊娜斯，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哎呀，年轻人起得真早！想吃点啥？”
　　“两碗热粥！两个煎蛋！”贺霖笑眯眯地点单，然后转向伊娜斯，带着点小得意，“看，我说有惊喜吧？这味道，闻着就舒坦！”
　　伊娜斯没理会他的得意，扫过这方小小的、充满烟火气的天地，又落回贺霖脸上。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入正题：“现在，是不是该打听一下镇上的情况了？关于那些…‘魂穿’事件。”
　　贺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桌上洗得发亮的竹筷随意把玩着，黑紫色的眼眸看向粥棚里忙碌的阿婆，又环顾了一下这寂静得诡异的小镇，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打听情况？问谁？问这些百姓？”
　　他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看似随意、实则没什么温度的笑意：“伊娜斯，你看他们，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眼神躲躲闪闪。问他们？能问出什么实话来？只怕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伊娜斯，那笑容又变得阳光起来，“再说了，咱们是来吃早饭的嘛！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儿不是？这里…很奇怪的，急不得。”
　　这时，阿婆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点缀着翠绿葱花和腌菜的白粥过来了，又放下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粥来了！小心烫！” 她放下东西，似乎想跟这两个看着就不像本地人的年轻人搭话，但看到贺霖刚才说话时的神情，又看了看伊娜斯沉静的脸，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没多问，转身又去忙了。
　　贺霖立刻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发出满足的感叹：“好香！阿婆的手艺真好！”
　　他仿佛瞬间把刚才关于“打听情况”的沉重话题抛到了九霄云外，又变回了那个纯粹享受美食的大男孩。
　　伊娜斯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粥，又看了看对面的贺霖。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如同鱼儿轻触钓线
　　她没有再追问，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温热的粥，送入口中。米香混合着淡淡的草木清气在舌尖化开，暖意蔓延。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应贺霖对粥的评价，也像是默许了他“先吃饭”的建议。
　　贺霖看着她安静进食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
　　他殷勤地用干净的筷子把自己碟子里那个煎蛋的焦黄边夹下来，自然地放到伊娜斯碗边。
　　“尝尝这个，好好吃的。”
　　小小的天井里，粥香弥漫。贺霖吃得心满意足。
　　伊娜斯则安静地小口喝着粥。
　　粥棚下，穿着蓝布围裙的阿婆，看着这两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终究是耐不住这份安静，也或许是太久没遇到愿意来她这小摊的外乡人了。她搓了搓手，脸上堆着和善又带着点局促的笑，凑近了几步。
　　“那个…小伙子，姑娘，”阿婆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扫过，“看你们面生得很，不是咱灰石镇的人吧？这年头，还敢往咱这地界跑的…可不多见咯。”
　　贺霖立刻抬起头，脸上又挂起那极具感染力的阳光笑容，咽下嘴里的粥：“是啊，阿婆！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听说这边…嗯…风景不错？” 他故意说得含糊，眼神却亮晶晶的，“不过来了才发现，镇上气氛是有点…怪怪的哈？大家走路都低着头，街上也冷冷清清的。阿婆，您在这儿待得久，知道是咋回事不？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闹腾啊？” 他问得直接，语气却轻松得像在问天气，仿佛只是随口闲聊。
　　阿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眼神明显慌乱起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巷口，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
　　她搓着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重的恐惧：“哎哟…小伙子，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啊！”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是…是有点不太平…邪门得很！”
　　伊娜斯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看向阿婆，没有催促，但那沉静的目光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人忍不住想倾诉。
　　阿婆被伊娜斯一看，仿佛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又或许是压抑得太久，她叹了口气，声音发颤：“唉…作孽啊！这几个月，镇上…镇上丢了好些人！都是些身强力壮的后生，还有…还有半大的孩子！”
　　贺霖适时地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副认真倾听的关切表情：“丢人？是…走丢了？还是被山里的野兽…？”
　　“不是走丢！也不是野兽！”阿婆猛地摇头，脸上布满惊恐，“是…是自己走的！跟着…跟着自己最亲的人走的！”
　　“自己走的？跟着亲人？”贺霖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惊讶，“这不挺好的吗？怎么会丢？”
　　“好什么呀！”阿婆急得一拍大腿，“怪就怪在这儿！出去的时候，是跟着自己爹娘、或者媳妇儿、或者好兄弟，好端端的！可进了镇外那片老林子…就再也没回来过！一个都没回来过！”
　　她喘了口气，声音抖得更厉害：“更邪门的是…没过两天，那些带着人进林子的爹娘、媳妇儿、兄弟…自己个儿又回来了！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可问他们，人呢？带去哪儿了？他们就…就一脸茫然，说根本没这回事！说他们根本没进过林子！你说…你说这不是撞了邪是什么？！” 阿婆越说越激动。
　　贺霖倒吸一口凉气，黑眼里也适时地流露出震惊和后怕：“嘶…这么邪乎？那…那些回来的人，就没一点不对劲？”
　　“不对劲？”阿婆皱着眉想了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看着是没啥大不对劲…就是…就是眼神儿好像有点木，不像以前那么活泛了。还有啊…” 她凑得更近，声音几乎成了气音，“有人晚上起夜，看见过其中几个…在自家院子里，对着月亮，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跟…跟木头桩子似的！吓死个人！”
　　伊娜斯一直安静地听着，琥珀色的眼眸里波澜不惊，仿佛早已预料。直到阿婆说完这些，她才放下手中的勺子，清脆的磕碰声在寂静的小天井里格外清晰。
　　她看向阿婆，声音清泠，直接切入最关键的核心：
　　“阿婆，最近一次…是谁带走了谁？去了哪个方向？”
　　阿婆浑身一激灵，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更深的恐惧，她猛地摇头，连连摆手：“不…不知道！老婆子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姑娘，小伙子，你们…你们吃完就快走吧！这地方…这地方真不能待了！邪性！太邪性了！” 她慌乱地转身躲回粥棚后面，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不停地用抹布擦着本就很干净的灶台，身体微微发抖。
　　贺霖看着阿婆惊恐的样子，又看了看对面伊娜斯那美丽侧脸。
　　他拿起筷子，夹起最后一点粥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看吧，伊娜斯，我就说问百姓…差不多就这样了。” 他放下空碗，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恐惧，混乱，语焉不详。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伊娜斯，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探究和挑战意味的弧度，“阿婆最后那句话，倒是给了个方向——镇外那片‘老林子’。”
　　“吃饱了？”伊娜斯没有接他的话茬。
　　贺霖也笑着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听到的恐怖故事只是下饭的佐料：“走吧！去见识见识那片‘邪性’的老林子！阿婆，钱放桌上了！”
　　他将几枚铜钱放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桌面上，对着粥棚后依旧有些发抖的阿婆朗声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