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之前》知其悠

2、目标出现之前 坎蒂斯

　　坎蒂斯帝国北境的风，将细密的雪粒拍打在古老庄园的窗棂上。
　　这里安静的可怕，只剩下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以及窗外风雪永无止息的低吟。
　　伊娜斯就坐在这片寂静之地。
　　有一张沉重的书桌，桌上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没有彰显品味的装饰，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蜡烛，散发着昏黄、仅能照亮桌面一隅的光晕。
　　光晕之外，是无尽的黑。
　　她棕色的长发随意地散在脑后，几缕不驯的发丝垂落在颊边。
　　窗外是混沌的灰白，漫天飞雪模糊了悬崖与林海的界限，只有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苍茫。
　　笃！”
　　一声轻响，并非撞击，更像是利爪轻叩。玻璃外，一只体型硕大的乌鸦稳稳地落在狭窄的石雕窗台上。但它的眼睛幽邃的翡翠绿色。
　　伊娜斯的目光终于从无边的风雪中收回，落在那只乌鸦身上。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下一秒。窗外的乌鸦猛地张开双翅，黑色的羽毛瞬间化作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剧烈地翻滚、收缩、重塑。鸟喙拉长变窄，锐利的爪子扭曲伸展，羽毛的黑雾凝聚成长袍。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扭曲感。
　　仅仅一个呼吸间，乌鸦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女人。
　　“斯塔莉，你来了。”伊娜斯的嘴角终于稍微扬起一个弧度。
　　斯塔莉向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古老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信封是厚重的羊皮纸，边缘烫着暗金色的复杂纹章，封口处用深红色的火漆牢牢封住，火漆上压印着一个狰狞的狮鹫徽记——坎蒂斯帝国情报与特殊事务处理局的标志。
　　伊娜斯的视线落在了那枚印记上，但始终没有伸手去碰那封信。
　　斯塔莉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绿色的眼眸闪过一丝了然。她微微颔首，开始转述信中的内容，声音平稳清晰，如同在念一份客观的调查报告：
　　“灵郡国，灰石镇。情况异常。影响已超出当地处理能力，可能干扰老板对‘北境商路’的规划。所以她要求清除源头，时限……”
　　斯塔莉忽然顿了一下。
　　“嗯？”
　　“目标出现之前。”
　　伊娜斯回味着这句话的内容，又陷入一片寂静。
　　灵郡国，那个刚刚经历了政变的东方国度。灰石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边陲小镇。清除源头……恢复平静……伊娜斯对这种模糊又血腥的指令早已麻木。金钱的重量足够，一切都可以。
　　她轻轻用之间敲击桌面。目光越过那封信，再次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幕。
　　没有言语，她伸出左手。那是一只苍白、修长、指节分明的手，好看。
　　她的指尖在壁炉微弱的余烬上轻轻扫了一下。
　　“噗”的一声轻响，一小簇幽蓝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从余烬中跳跃而出，悬浮在她的指尖。那火焰没有温度，反而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她拿起那封带着狮鹫徽记的信函，看也没看，直接将一角凑近了那簇幽蓝的火焰。
　　羊皮纸在接触到冰冷火焰的瞬间，并未猛烈燃烧，而是像被强酸腐蚀一般，边缘迅速变得焦黑，化为细碎的灰烬。
　　火焰无声地蔓延，贪婪地吞噬着纸张，连同上面代表权力和任务的徽记。
　　这是她的习惯。
　　她从不保留任务指令。信息记在脑中，纸张化为虚无。仿佛这样，就能斩断那些冰冷的命令与自己之间那令人作呕的联系，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回复她。”她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接受。”
　　斯塔莉微微躬身，漆黑的长发滑落肩头：“明白。” 她不需要问任何细节，伊娜斯的决定就是最终指令。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仿佛要再次融入阴影，化作乌鸦离去。
　　“等等。”伊娜斯的声音再次响起，阻止了她。
　　斯塔莉的身形重新凝实，绿眸带着询问看向她。
　　“替我寄一封信。”伊娜斯站起身，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空白信封和一张同样空白的信纸。
　　她甚至没有坐下，就着昏暗的光线，用一支细长的蘸水笔，在信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简短的字迹。
　　墨水是深沉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写完后，她将信纸折好，塞入信封，没有封口，直接递给了斯塔莉。
　　斯塔莉接过信封，没有看里面的内容，只是点了点头。
　　她明白，这封信是正式确认回执，表明伊娜斯已接受灰石镇的任务。形式而已，但必要的程序。
　　做完这一切，伊娜斯不再看斯塔莉，径直转身，走向书房侧后方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
　　门后是一条狭窄、阴冷的走廊，通向她的私人领域。走廊尽头，是古宅中唯一的盥洗室。这里同样冰冷，墙面贴着深色的瓷砖。一面蒙着薄薄水汽的镜子挂在墙上，模糊地映出她棕色的身影。
　　伊娜斯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沉静、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感的脸。
　　她解开身上那件深灰色高领羊毛衫的纽扣，动作不疾不徐。接着，是里面贴身的棉质衬衣。当衬衣也被褪下，她的后背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也暴露在朦胧的镜面里。
　　镜中的景象，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伤疤。
　　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腰际，覆盖了整个后背的大半区域。伤疤呈现出一种扭曲、增生、狰狞的暗红色和紫褐色，如同无数条毒蛇盘踞纠缠，又像是被烈火灼烧后又反复撕裂留下的永久烙印。
　　颜色较深，显然是陈年旧伤。
　　最骇人的是靠近右肩胛骨下方的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虽然愈合，但边缘依旧狰狞，仿佛随时会再次裂开。整个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伊娜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镜中映出的那幅骇人景象不属于她自己。
　　她熟练地取下旁边架子上一个装着干净绷带的亚麻布包，又从壁橱里拿出一罐散发着淡淡草药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药膏。
　　她拧开药膏罐子，挖出一冰凉的膏体。然后，处理后背缠绕的旧绷带。旧绷带已经被渗出的少量组织液和汗渍浸染得微微发黄发硬。她面无表情地、一层一层地解开，动作精准而高效，当最后几层绷带被揭开，粘连在那些增生扭曲的疤痕上时，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手上用力一扯，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将绷带彻底剥离。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带来更强烈的刺痛感，但她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她拿起一块干净的软布，蘸了些清水，小心地擦拭着然后，用指尖挖出药膏，开始均匀地、仔细地涂抹在那些暗红凸起的疤痕上。
　　药膏的冰凉感似乎暂时压下了那深入骨髓的麻痒和刺痛。
　　涂抹完毕，她拿了新绷带。熟练地展开，从腰部开始，一圈一圈地向上缠绕。绷带勒过伤疤时带来压迫性的疼痛，但她只是抿紧了苍白的唇，手臂稳定地动作着。
　　缠绕的力度恰到好处，既要固定，又不能过紧影响活动。
　　一切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