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落一落

4、花开 她的脚

　　她的脚趾丑陋怪异，手指却修长灵巧，她坐在窗下手指翻飞，织得精巧细密的各色毛衣整齐堆叠在身旁，白色是常年覆住脚背窸窸窣窣的纱裙，绿色是山风吹皱的春水，红色是新婚夜熠哥哥含情的眼唇，粉色是随风纷扬的木槿，黑色是时间的无涯，空旷无声。
　　某天某刻，她停下手中的活计，阖上干涩的眼，听竹林里传来的沙沙声，假如，假如我有父亲，假如我有朋友，假如我有上学，假如我能去到别处，假如，我不是我，假如呢？
　　假如毕竟是假的，不如趁夜色渐浓出去走走。
　　学校老师办公室还亮着灯，灯下一人，是那个问他要不要紧的代老师还在备课，她趴在窗户上往里看，代老师发现了她，笑着招手：“是你啊，快进来。”
　　“别怕，进来吧，没事的。”
　　他把椅子让给她坐，自己站在一边看她好奇地打量这一切，这桌子收拾得真好，干净又整齐，一个男人怎么能收拾得这么好，真难为他。龙女小心翼翼地摸摸笔筒，小声地问：“你教什么？”
　　“哦，我教语文。”
　　“语文教些什么”？她不好意思的补充：“我没有上过学。”
　　代老师愣了一下，解释道：“简单来说，语文就是语言和文字，比如我们俩之间说的话就是语言，书上报纸上写的就是文字。我教孩子们语文，就是教他们识文断字，会用语言和文字去表达自己，理解别人”，说着从书立上抽出语文教科书指给她：“这个，就是语—文”。她小心地翻看，闻到了浓重的油墨香气，她不认字，看到彩色图页里的孩子们带着鲜红的红领巾在墨绿的操场上追逐，心里觉得好得不得了。
　　直到看完最后一页，她才合上书抬起头来，郑重地还给代老师。
　　“我知道，学校还教数数，画画，唱歌”。
　　“对，有的老师教数学，就包括了你说的数数，有的老师教美术，也就是画画，还有音乐老师教唱歌跳舞，体育老师教踢球跑步那些。”
　　代老师又把其他各科教科书拿给她，她也一一仔细地翻看，她看书，代老师看她看书，这一看就去了一个钟头，她抬起头才发现很晚了，忙地站起来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得走了，这太浪费你的时间了。”
　　“不浪费，我时间很多。”
　　“我真得走了，谢谢你。”
　　“那我送你，天太黑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
　　她笑了：“这里我熟得很，顶安全。”
　　代老师不再坚持，跟她商量：“你有时间就来找我吧，我教你写字，这样你以后就可以看书看报了，反正我下班后也是闲得没事做。”
　　“那我明天就来！”
　　“七点后我就空下来了，如果我没在办公室，那就在寝室里，就是那一间”，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笑着跑了。
　　她没有失约，他果然也在等她。
　　寝室也一样是干净整齐，代老师问：“会写自己名字吗？”
　　龙女摇摇头，代老师拿出一支铅笔交到她手里，见她握笔姿势怪异，于是自己握给她看：“看，像这样就行了，哦，对了，你叫什么？”
　　她不好意思道：“我妈叫我小龙，有时候叫龙龙。”
　　“姓什么呢？”
　　龙女想了想说：“姓耿。”
　　代老师拿出一张白纸，端端正正地写上“耿小龙”，龙女接过来，她瞪大眼睛，咬着牙齿，一笔一划地照着样子画，等画完最后一笔，额头上已沁出微微的汗珠，手腕酸得厉害，她惊呼：“哎呀！这可比织毛衣难多了！”
　　代老师笑出声来：“不难不难，万事开头难，慢慢来，只要多练习，就一定能写得好。”
　　小龙仔细端详，可不嘛，和代老师写的比，自己写的简直没法看，但她还是十分欣喜，好的，以后就叫耿小龙吧。这一晚上，耿小龙写完了一篇又一篇，她要把从前没有名字的时光都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