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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审讯 首辅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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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府邸的书房,比周衍想象中更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那种浸入骨髓的、无声无息的威压和肃杀。深色的紫檀木书架顶天立地,沉默地矗立着,上面垒满了厚重的典籍和卷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的冷香。巨大的书案后,是整面墙的博古架,上面摆放的不是珍玩,而是形态各异、闪着幽冷寒光的……兵器?或者,是刑具?
周衍被那两个沉默的黑影(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沈砚的贴身暗卫,影一和影二)像丢麻袋一样,“噗通”一声扔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膝盖磕得生疼,但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敢蜷缩着身体,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当场融进地砖缝里。
书房内只点了几盏牛角灯,光线昏黄而压抑,将坐在巨大书案后的那个玄色身影拉得更加高大、更加深不可测。
沈砚似乎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他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雪白的绢帕,擦拭着一柄出鞘的长剑。剑身狭长,在昏黄的灯光下流淌着秋水般的寒芒,映着他冷玉般的侧脸和修长的手指。那动作专注、优雅,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冰冷美感,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帕子拂过剑锋,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噌噌”声。每一下,都像刮在周衍紧绷的神经上。
周衍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死死低着头,目光只能看到沈砚玄色锦袍的下摆和那双云纹官靴的靴尖。冷汗浸透了他的里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的战栗。
审讯呢?周衍内心疯狂刷屏。说好的亲自审问呢?就这么晾着他擦剑?这是心理战术吧?绝对是!先用狗洞社死击垮他的尊严,再用这死寂的环境和擦剑的“噌噌”声折磨他的神经!好狠!太狠了!玉面阎罗名不虚传!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单调的擦剑声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周衍感觉自己快要疯了,脑子里各种酷刑画面循环播放:夹手指、老虎凳、辣椒水、剥皮抽筋……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被做成“人彘”丢在茅坑里的悲惨场景。
就在周衍的心理防线即将彻底崩溃,准备不管不顾地再次嚎啕大哭以求速死的时候,那单调的“噌噌”声,终于停了。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周衍的心脏也跟着停跳了一拍。
他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如同实质的冰锥,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名字。” 沈砚的声音终于响起,打破了死寂。依旧是那低沉悦耳的调子,却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不容置疑。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指核心。
周衍浑身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周衍!小人叫周衍!家住城西柳树胡同第三家!今年二十有一!尚未婚配!父母双亡!就我一个!大人饶命啊!” 信息报得飞快,生怕慢了一秒那柄刚擦好的剑就落自己脖子上。
“身份。” 沈砚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靖…靖王府客卿谋士!刚入职不到三个月!真的!我就是个打杂的!混口饭吃!” 周衍竹筒倒豆子,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
“任务。” 沈砚的目光似乎扫了一眼书案角落——那里正静静躺着那枚乌黑的“牵机引”。
来了!终于来了!
周衍头皮发麻,知道躲不过去,心一横,闭着眼,语速更快地重复之前在静思园外的“供词”:“靖王!是靖王那个杀千刀的!他逼小人用这瓶‘牵机引’在静思园外毒杀大人您!小人不愿意!他…他就拿小人全家性命威胁!可小人全家就剩我一个了啊大人!小人冤枉!小人真的不想害您!小人迫不得已!大人明鉴!靖王他狼子野心!他勾结西戎!他贪污军饷!他…他睡觉还打呼噜!吵得隔壁院子的狗都睡不着!他罪该万死!大人您为民除害!小人愿意当污点证人!求大人给小的一条活路吧!”
周衍声泪俱下,情真意切(至少他自己觉得是),把靖王卖了个底朝天,连“打呼噜”这种鸡毛蒜皮的“罪状”都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只求能博得一线生机。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周衍粗重的喘息声。
沈砚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周衍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依旧钉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和研判,仿佛在掂量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绝望之下的胡言乱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如同坠入冰窟。完了,看来这位阎罗爷根本不吃这套……
就在周衍绝望得几乎要放弃时,沈砚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周衍眼前的黑暗:
“靖王勾结西戎,证据何在?”
周衍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光芒!有门!这位爷对靖王的罪证感兴趣!
他绞尽脑汁,疯狂挖掘那点可怜的原著剧情记忆碎片。小说里靖王是怎么勾结西戎的?好像是…通过一个边关的什么将领?走私军械?还是传递情报?
“有!有证据!”周衍急切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嘶哑,“靖王的心腹,那个叫…叫赵虎的!对!就是虎威营的那个副将!他…他经常偷偷摸摸去西市的一家胡人酒肆!叫‘醉驼铃’!那酒肆老板就是个西戎探子!他们就在那里接头!还有…还有军饷!靖王把克扣的军饷换成珠宝,藏在…藏在城外的‘慈恩寺’!对!就是大雄宝殿佛像后面的暗格里!大人您派人去查!一查一个准!”
周衍说得斩钉截铁,其实心里直打鼓。这些细节都是他根据原著零碎记忆和现代狗血剧套路瞎蒙的。但此刻,他只能赌!赌沈砚对扳倒靖王的决心,赌自己这点“情报”的价值!
沈砚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修长的手指在光滑冰冷的剑身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哦?”依旧是那个听不出情绪的语调。
周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地望着书案后那张在昏暗光影下显得愈发冷峻莫测的脸。
沈砚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绢帕和长剑。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书案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墨眸,如同寒潭古井,毫无波澜地直视着周衍惊恐绝望的眼睛。
“周衍。”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周衍心上,“本官给你两个选择。”
来了!命运的审判!
周衍屏住呼吸,连眼都不敢眨。
“其一,”沈砚的声音冰冷而残酷,“送你回靖王府,告知靖王,你已将所知一切,尽数禀报于本官。任务失败,还出卖主上,你猜,靖王会如何‘厚待’你?”
轰——!
周衍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了靖王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以及自己即将面临的、比落在沈砚手里可能更惨的酷刑和虐杀!靖王的手段,原著里可是提过一嘴的,残忍暴虐!他回去绝对是十死无生!不!是生不如死!
“不不不!大人!我选二!我选二!”周衍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求大人开恩!不要送我回去!”
沈砚看着他惊恐万状、涕泪横流的样子,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兴味。他微微颔首,仿佛对周衍的选择并不意外。
“其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掌控力,“留在本官府中。你既知晓靖王些许隐秘,便暂充‘贴身文书’,随侍左右,‘戴罪立功’。若有异动……”
沈砚没有说完,只是那冰冷的目光在周衍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书案旁那柄刚刚擦拭好的、寒光凛冽的长剑上。
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贴身文书?戴罪立功?
周衍懵了。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不杀他?不送他回靖王那里受死?只是…留在首辅府当个文书?虽然听起来像被监视软禁,但比起立刻去死,这简直是天大的恩典啊!
巨大的惊喜冲击着周衍的大脑,让他一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选二!大人!我选二!小人一定安分守己!尽心尽力!戴罪立功!绝无异动!大人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抓狗我绝不撵鸡!”周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对着书案后的沈砚连连磕头,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忠心。
冰冷的金砖地面磕得他额头生疼,但这疼痛此刻却显得如此真实而令人安心。
活着!他活下来了!
沈砚看着地上那个磕头如捣蒜、形象全无的身影,薄唇几不可查地抿了一下。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周衍,重新拿起一份卷宗,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影一。”他淡淡吩咐。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周衍身侧,正是之前架他回来的其中一人。
“带他下去。”沈砚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安置在西厢,明日卯时,书房当值。”
“是。”影一的声音如同铁石摩擦,毫无感情。他伸手,如同拎小鸡崽般,将还在磕头的周衍提溜起来。
周衍晕乎乎地被拎着往外走,脑子还沉浸在巨大的生存喜悦和茫然之中。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沈砚已经重新投入了卷宗之中,侧脸线条冷硬而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决定周衍生死的审讯从未发生过。只有书案上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无声地提醒着刚才的一切。
被影一拎出书房,夜风一吹,周衍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彻底清醒过来。
活着是活下来了……但贴身文书?随侍左右?戴罪立功?
周衍看着首辅府邸高耸的院墙和森严的守卫,再看看身边如同铁塔般毫无表情的影一,刚刚涌起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不安和后怕取代。
这特么不就是从狼窝掉进了虎穴吗?!
而且还是被一只更可怕、更阴晴不定的老虎亲自叼回窝里的!
他缩了缩脖子,抱着自己单薄的胳膊,看着眼前深不见底、如同巨兽蛰伏的首辅府邸,内心发出一声哀嚎:
前途无亮啊!这“贴身”文书的日子,怕不是比诏狱还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