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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落榜集 ...

  •   二人说干就干。

      那口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大箱子被打开,一股陈年纸墨混合着樟木的霉味扑面而来。李伯渔连打了三个喷嚏,眼泪都呛了出来。箱子里,是一卷卷用麻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考卷,纸张泛黄,边缘脆弱,上面用小楷标注着年份“成顺元年”、“成顺四年”……一路排下来,竟无一缺漏。

      这是陆晚亭三十年科场生涯的完整记录,也是一部长达三十年的,心碎史。

      李伯渔心中五味杂陈,他本以为先生会睹物伤情,可一抬头,却见陆晚亭正捻起一卷成顺七年的卷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看得津津有味。

      “啧,”陆晚亭忽然咂了咂嘴,“写得是真好。”

      李伯渔凑过去看,那是一篇以民贵君轻为题的策论,文章引经据典,气势磅礴,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锐气。

      “这篇文章,无论是破题还是立论,都堪称上乘。”陆晚亭评价道,“可惜,当年主考官的岳父,刚因与民争利被御史弹劾。我这篇文章递上去,不啻于指着他的鼻子骂。不落榜,天理难容。”

      他又翻出一卷:“这篇,承题四平八稳,用典也无差错,可通篇都是华丽辞藻,言之无物。像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妇人,看着热闹,实则骨子里空空如也。考官日理万机,哪有耐心透过这一层层脂粉,去看你到底想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小屋里便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李伯渔磨墨、抄录时,笔尖划过草纸的沙沙声。

      另一种,是陆晚亭翻阅旧卷时,时不时发出的点评与嗤笑声。

      他对自己昔日的文章,没有半分留情。那剖析之犀利,言辞之刻薄,仿佛是在评判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愚蠢透顶的后生。李伯渔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心惊肉跳,同时又有一种醍醐灌顶的通透感。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一篇文章里,竟藏着这么多的门道与陷阱。

      七日后,一本厚厚的、墨迹未干的手抄本,摆在了小屋那张破旧的桌案上。

      封面是四个古拙的大字——《落榜集》。

      署名:京城不中战神,陆晚亭。

      要将这本惊世骇俗的集子卖出去,镇上的小书铺是不成的。唯一的选择,只有京城里最大的书肆——文渊阁。

      文渊阁坐落在寸土寸金的朱雀大街,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能在这里卖书的,非富即贵。

      陆晚亭师徒二人站在文渊阁那高大的门楣下,一个神情懒散,一个内心忐忑。

      “先生,我们……就这么进去?”李伯渔有些发怵。

      “不然呢?”陆晚亭打了个哈欠,“难不成还想让他们列队欢迎?”

      他理了理自己那件打了补丁的直裰,抬脚便迈了进去。

      书阁内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高级书墨混合着熏香的味道。这里的伙计都穿着统一的青色绸衫,见有客人进来,也只是略一点头,并无过分的热情,显得训练有素。

      陆晚亭没理会那些伙计,径直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坐着一个与这古雅环境格格不入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穿着一身亮面的锦缎袍子,领口袖口都用金线滚了边,腰间系着条玉带,上面挂着算盘、钥匙、印章等一串零碎。他生得白净,一双眼睛却不像读书人那般沉静,反而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子精明。

      他正一手拨着算盘,一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速度快得只剩一片残影。

      此人,便是这文渊阁的少掌柜,陈子丰。

      “这位先生,买书还是卖书?”陈子丰头也不抬地问。

      陆晚亭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李伯渔:“他,卖书。”

      说完,便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书架前,抽了本棋谱,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仿佛这桩买卖与他毫无干系。

      李伯渔硬着头皮,将用布包得整整齐齐的《落榜集》手抄本,放在了柜台上。

      陈子丰的算盘停了。他抬起眼,先是打量了一下李伯渔的穷酸打扮,又看了看那本厚厚的、连封面都透着一股廉价感的册子,眉毛挑了挑。

      他伸手拿过册子,只看了一眼封面上的书名和署名,便噗一声笑了出来。

      “《落榜集》?陆晚亭?”他把册子扔回柜台上,像是在看两个不自量力的傻子,“二位,今天是来消遣我的吗?让我文渊阁卖一本‘教人如何落榜’的书,作者还是全京城最有名的‘不中战神’?你们是想让我文渊阁的招牌,明天就挂到城门口当笑话看?”

      李伯渔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急忙解释:“少掌柜误会了,此书并非教人落榜,而是……”

      “行了。”陈子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他的算盘,“我不管它是什么。这东西,我文渊阁不收。二位请便吧。”

      李伯渔还想再争辩,却被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

      “小掌柜,”不知何时,陆晚亭已经从书架旁走了过来,他一手还拿着那本棋谱,另一只手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你开店,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置气?”

      陈子丰的算盘又停了,他眯起眼睛看着陆晚亭:“有话就说。”

      “你这书阁,卖得最好的是什么?”陆晚亭问。

      “自然是历科的《时文精选》。”

      “为何?”

      “因为想考功名的人多,买了,能参考。”

      “说得好。”陆晚亭点了点头,“那你再看看我这本。市面上教人成功的选本,有几百种,看多了,反而眼花缭乱,不知该学哪个。可我这本,教人如何避开失败的,普天之下,只此一家。”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惑:“小掌柜,你也是生意人。你说,是那几百家分食的生意好做,还是这独一份的买卖,更好做?”

      陈子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警惕:“歪理邪说。谁会花钱买一本晦气的东西?”

      “那就要看你怎么卖了。”陆晚亭不紧不慢地道,“你若在旁边立个牌子,上书‘不中战神三十年心血力作,助您完美避开所有落榜捷径’,你猜,那些被八股文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学子,是会觉得晦气,还是会觉得有趣?”

      他看着陈子丰,一字一句道:“他们买的不是书,是好奇。只要有一个人买了,就会有第二个人。这,叫口碑。哦不,对我们这书来说,应该叫骂名。骂名传得,可比美名快多了。”

      陈子丰彻底不打算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双精明的眼睛,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审视起眼前这个穿着破旧、却言辞犀利的老头。

      他不是在谈学问,他是在谈一桩生意。一桩闻所未闻,却又该死的、好像有点道理的生意。

      半晌,陈子丰开口了:“我凭什么信你这里面写的是真东西,而不是胡编乱造?”

      陆晚亭笑了笑,从李伯渔手中拿过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推到陈子丰面前:“就凭这个。”

      陈子丰低头看去,只见那页上,是一篇策论的原文,旁边,是用朱砂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此句,看似忧国忧民,实则空喊口号,未有半句实策。考官见此,只会觉得你浮夸。扣分。”

      “此典故,出自《前汉书》,用在此处,与上下文义相悖,强行使用,只显你掉书袋。大扣分。”

      “通篇结构,头重脚轻,虎头蛇尾。前面说得天花乱坠,结尾却草草了事,可见你心力已竭。考官看到这里,卷子基本就扔一边了。直接落榜,无需再看。”

      那批注,言辞犀利,一针见血,竟是将一篇文章从头到脚批得体无完肤。更重要的是,那分析,条条在理,竟让陈子丰这个不怎么懂八股的人,也看明白了这篇文章到底差在哪里。

      “如何?”陆晚亭问。

      “……”陈子丰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手抄本,成本太高。我若收了,你待如何?”

      “我们师徒二人,包抄一百本。笔墨纸砚,你出。”

      “一百本?”陈子丰冷笑,“你对我文渊阁的销路,倒是有信心。”

      “不,”陆晚亭摇了摇头,“我是对我这三十年的失败,有信心。”

      陈子丰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一拍桌子:“好!就一百本!我也不跟你分账,这手稿,我花十两银子买了。另外,每卖出一本,我再给你三十文钱的赏钱。如何?”

      十两银子!

      李伯渔的心脏猛地一跳。这笔钱,足够他们师徒二人安安稳稳地过一个肥年了。

      他看向陆晚亭,眼中满是激动。

      陆晚亭却摇了摇头:“银货两讫的买卖,我不做。”

      他伸出两根手指:“我不要你的十两银子。每卖出一本,你我二八分账。我八,你二。”

      陈子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八二?你怎么不去抢!我文渊阁提供纸墨,提供场地,提供销路,只占两成?陆先生,你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

      “小掌柜,账不是这么算的。”陆晚亭依旧平静,“你出的,是纸墨。我出的,是我陆晚亭三十年的名声。你说,哪个更值钱?”

      两人就这么在柜台前,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李伯渔站在一旁,看着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和一个一身穷酸的文人,为了那一成的利润,争得面红耳赤,只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以三七分账成交。

      陈子丰写下契书,双方按下手印。他从账房取了二两银子,作为定金,拍在桌上。

      “这是定金。三日后,我派人去你那儿取第一批抄本。若卖得不好,陆先生,咱们的契约,随时作罢。”

      “一言为定。”

      ……

      拿着那沉甸甸的二两银子走出文渊阁时,李伯渔还有些恍如梦中。

      不过半个时辰,他们不仅卖出了一本或许没人要的书,还挣到了足够过冬的钱。

      他看着身旁一脸平静的先生,由衷地道:“先生,您真是神了。”

      陆晚亭瞥了他一眼,把那二两银子塞进他怀里:“神什么神。赶紧下山,先去买米买炭,再扯两尺棉布。你那身单衣,也该换了。”

      这是他们师徒二人,挣到的第一桶金。

      而他们谁也没想到,几日后,当第一批五十本手抄的《落榜集》摆上文渊阁最显眼的位置时,整个京城的读书人圈子,都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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