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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败卷皆是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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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光微亮,冷雾尚未散尽。
陆晚亭推开门,门外已经站着一个人。李伯渔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肩上却多了一捆粗麻绳,手里还提着一把缺了口的旧柴刀。他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
“先生。”他喊了一声,声音清晰,没有半分犹豫。
陆晚亭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转身走向院子的一角。那里堆着一架破旧的木梯,缺了两根横档。他检查了一下梯子的榫卯结构,又用脚踩了踩,确认还算结实。
“你上,还是我上?”陆晚亭问。
“学生来。”李伯渔放下东西,把袖子利落地往上一捋。
“好。”
陆晚亭将梯子扛到屋檐下,稳稳当当地架好。李伯渔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他在屋顶上走了一圈,下来后,对陆晚亭道:“瓦片碎了五块,移位的有七八块。南边屋脊的茅草,朽了大半。”
“木梁呢?”
“看着还结实,没有被雨水泡烂。”
“那就好办。”陆晚亭从墙角拖出早就备好的一小堆黄泥,又拎来一桶水,“和泥,你会吧?”
李伯渔点头,他没读过书的父亲,生前就是个泥瓦匠。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两人都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和泥的“噗嗤”声,瓦片复位的“咔哒”声,以及茅草被踩得“沙沙”作响的声音。
李伯渔在屋顶上,将碎瓦取下,把好瓦从不漏雨的北面移到漏得最厉害的南面。陆晚亭在屋下,用那把柴刀将附近砍来的野草斩碎,混入黄泥中,增加韧性。李伯渔下来时,他便将和好的草泥递上去,让他填补瓦片间的缝隙和屋脊的缺口。
一个在屋顶,一个在屋下。一个递,一个接。动作算不上熟练,配合却意外地顺畅。
临近正午,屋顶上最大的那个窟窿,总算是被堵上了。
两人身上都沾满了泥点和草屑,脸上也灰扑扑的,看着有些狼狈。
李伯渔从屋顶上下来,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陆晚亭靠着梯子,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块不再漏天的屋顶,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李伯渔面前,伸出手。李伯渔以为他要拉自己起来,也伸出手。
陆晚亭却没拉他,只是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是那二十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碎银子。
“走,”他说,“下山,我请客。”
……
半山腰没有饭馆。两人一路走到山下的镇子上。
陆晚亭没去酒楼,径直领着李伯渔到了镇口那个兼卖生熟肉的张屠户摊前。
“老张,切半斤熟头肉,要肥的。”陆晚亭将那块碎银子放在油腻的案板上。
张屠户掂了掂银子,又在戥子上称了称,麻利地切下一块冒着热气的猪头肉,用一张荷叶包了,找回七八文钱。
陆晚亭接过肉和钱,又去隔壁王大婶的摊子上,买了两个最大的炊饼。
两人没找地方坐,就在街边那棵老槐树下,席地而坐。
陆晚亭将荷叶摊开,浓郁的肉香瞬间散开。他撕下一半炊饼,夹上几片肉,递给李伯渔。
李伯渔接过来,却没有立刻吃。他看着手里那冒着油光、散发着他从未闻过的香气的肉,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用力地咬了一口。
饼是热的,肉是香的。面饼的嚼劲,肥肉的油润,混在一起,让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每一丝味道都记在心里。
陆--晚亭自己也吃着,他的吃相没什么讲究,三两口便解决掉半个饼,又把剩下的一半推给李伯渔:“吃,吃饱了,下午才有力气把院墙的篱笆扎好。”
一顿饭,两人吃得飞快,也吃得干净,连荷叶上最后一点油星,都被李伯渔用饼给擦着吃掉了。
吃完,陆晚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李伯渔也跟着站起来,他感觉自己浑身又充满了力气,连膝盖的酸痛都减轻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只是来时那股子生疏感,不知不觉间淡了许多。
走到院门口,陆晚亭停下脚步。他从怀里摸出钱袋,将里面仅剩的最后几文钱倒在手心,然后当着李伯渔的面,将空空如也的钱袋翻了个底朝天。
“没了。”他言简意赅。
李伯渔的心猛地一沉。
“我算了一下,”陆晚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院子,要住人,至少还需要一担新茅草,两扇新窗户纸,一捆篱笆条。过冬,至少需要三十斤米,五斗杂粮,一车黑炭。夜里读书,至少需要三斤灯油。你我二人,至少需要两身过冬的棉衣。”
他每说一样,李伯渔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最后,陆晚亭转过头,看着他,问出了那个昨天李伯渔没能回答的问题,只是换了一种问法:
“昨日你观市井,今日你便说说,这过冬的钱,从何处来?”
陆晚亭那句话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听在李伯渔耳中,却不啻于平地惊雷。
昨日的欣喜与顿悟,被这盆名为生计的冷水,浇得干干净净。他看着先生摊开的手掌,那上面空空如也,正如他自己空空如也的脑袋。
他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先生,学生……愚钝。”
“不,你不愚钝。”陆晚亭收回手,揣进袖子里,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你只是读了太多书,忘了书是写给人看的,人,要吃饭。”
他转身,慢悠悠地往院里走:“这个问题,你想一夜。明日卯时,我在这里等你答案。”
李伯渔看着先生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对着院门,深深一揖,转身下山。
这一夜,李伯渔彻夜未眠。
油灯只点了一指甲盖的芯,豆大的火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他面前摊着纸,上面却一个字都没有。他想过无数种营生,去码头扛包,去酒楼当伙计,去给大户人家抄书……可这些,挣的都是一文一文的辛苦钱,别说过冬,连买一担茅草都遥遥无期。
先生需要的,是一个能解燃眉之急的法子。
天蒙蒙亮时,李伯渔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堆他视若珍宝的书卷上。那里面,有一册是今科乡试后,书铺里卖的《时文精选》。
一个念头,像火星一样,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
卯时,天光微亮,冷雾尚未散尽。
陆晚亭推开门,门外已经站着一个人。李伯渔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却异常亢奋。
“先生,”他开口,声音因一夜未睡而有些干涩,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学生……想到一个法子。”
陆晚亭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伯渔从怀里掏出那本《时文精选》,双手奉上:“先生学富五车,于八股文章的见解,更是远超他人。我们可以将今科乡试的时文佳作抄录下来,再由先生您加以评点,指出其精妙之处,制成选本。如今科考在即,这类书……必能大卖。”
他说完,便一脸期待地看着陆晚亭,等着先生的夸奖。
陆晚亭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随意翻了两页,然后,他笑了。不是昨日那种淡笑,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好笑的笑。
“评点?”他把册子扔回桌上,“李伯渔,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李伯渔一愣:“先生是……”
“我是京城不中战神,贡院反向明灯。”陆晚亭一字一顿地提醒他,“一个考了三十年,连举人都没中的老童生,去评点那些新科举人老爷的文章?你这主意,是想让我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
他指着那册子:“这选本,是卖给谁的?是卖给那些想高中的学子。他们一看评点之人是‘屡败屡战陆晚亭’,你猜他们是买回去日夜研读,还是扭头就走,生怕沾了我的晦气?”
李伯渔的脸唰一下就白了,那股子激动与亢奋,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他只看到了先生的学问,却忘了先生的名声。
“可是……可是先生的学问,是真的……”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低了下去。
“对。”陆晚亭却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他收起脸上的笑,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我的学问,是真的。我这三十年屡试不中的经验,也是真的。”
他看着垂头丧气的李伯渔,忽然问道:“你说,这天底下,是想考中的人多,还是已经考中的人多?”
李伯渔下意识答道:“自然是想考中的人多。”
“那你说,”陆晚亭又问,“对于这些人,是一篇锦上添花的佳作对他们用处大,还是一本清清楚楚告诉他们这么写必定落榜的集子用处大?”
李伯渔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两簇熄灭的火苗,仿佛被重新点燃了。
“先生的意思是……”
“市面上的选本,都在教人如何写好。可文章的好,百花齐放,各有千秋,学得来皮毛,学不来筋骨。”陆晚亭的手指在桌面上笃笃地敲着,“但文章的坏,却往往殊途同归。破题不慎,承题不明,说理空泛,用典不当……这些,才是大部分学子真正的关隘。”
他看着李伯渔,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咱们不卖《时文精选》,咱们卖《落榜集》。”
《落榜集》。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伯渔的脑中炸开。
他看着先生脸上那堪称奸商的表情,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将自己三十年的失败经历,堂而皇之地印成册子拿出去卖钱——这世上,怕是也只有眼前这位先生,能想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主意。
可偏偏,这主意……该死的有道理!
“可是,先生,”李伯渔很快想到了新的问题,“那些落榜的卷子,我们从何处得来?”
“要那些做什么?”陆晚亭白了他一眼,“现成的,不就在这儿吗?”
他指了指屋里那几口装满了书卷的大箱子。
“我这三十年,写的文章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一篇,都是我当时自以为的得意之作,又都经过了考官大人的亲自认证——认证为不可取。还有比这更权威的落榜集吗?”
李伯渔张大了嘴,彻底被先生的思路所折服。
“这……”他有些犹豫,“将先生自己的文章……”
“我都不怕丢人,你怕什么?”陆晚亭一摆手,“就这么定了。你,负责抄录。我,负责写批注。”
“批注?”
“当然。”陆晚亭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李伯渔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属于顶尖匠人,在评判自己作品时的严苛与自信,“我要把当年自己蠢在哪里,错在何处,一五一十地写出来。为何这句话看似激昂,实则空洞?为何那个典故用在此处,是画蛇添足?为何通篇看似工整,却毫无新意,连考官翻三页的耐心都没有?”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我们要做的,不是一本简单的错题集,而是一本病理集。我要让所有买了这本册子的人都知道,那些通往金榜大道的路上,究竟埋了多少坑,而我陆晚亭,又是如何精准地把每一个坑都踩了一遍的。”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意。仿佛这三十年的郁郁不得志,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李伯渔看着眼前的先生,只觉得他身上那股子懒散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锐的专注。
他知道,这门生意,成了。
“先生,”他站起身,热血再次上涌,“那我们何时开始?”
陆晚亭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咧嘴一笑。
“现在。去,把靠墙那口大箱子给我打开,从成顺元年的卷子开始翻。那里面,可都是咱们过冬的衣食炭火,是真金白银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