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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本奇书 ...

  •   三日后,文渊阁。

      五十本手抄的《落榜集》被摆在了进门最显眼的一张楠木长案上,旁边既无《时文精选》,也无名家法帖,只孤零零地立着一个木牌,上书一行墨迹未干的大字:

      “不中战神三十年落榜心血,助君避开科场所有绝路。”

      这番布置,出自少掌柜陈子丰的手笔。他此举,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过往的学子们无不驻足,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文渊阁疯了?卖陆晚亭的书?”

      “《落榜集》?这是何等惊世骇俗之名,生怕别人不知其晦气吗?”

      “这牌子上写的……避开绝路?真是巧言令色,哗众取宠!”

      一时间,长案前围满了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无一人伸手去碰那些册子。他们脸上的神情,像是看一桩荒唐的闹剧。

      陈子丰躲在柜台后,一边飞快地拨着算盘,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心里也有些打鼓。陆晚亭的逻辑虽然天衣无缝,但这市场的反应,着实难以预料。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华服的年轻公子哥,摇着扇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这边的热闹,挤进来,拿起一本《落榜集》,高声念出封面上的署名,而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陆晚亭!哈哈哈,这可真是奇闻!走,买一本,今晚咱们文会上,正好拿此物做个笑谈,看看这战神是如何三十年如一日,精准地避开所有功名的!”

      他随手扔下一块碎银子,拿了书,在一众朋友的哄笑声中扬长而去。

      有人开了头,便有第二个,第三个。来买书的,大多不是为了研读,而是为了凑个热闹,买个谈资。他们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将这本《落榜集》当成了一件可以彰显自己与众不同、品味独特的玩物。

      一个时辰不到,五十本册子,竟卖出去了二十多本。

      陈子丰看着账本上飞速增长的记录,脸上的表情古井无波,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他知道,这把赌局的第一步,走对了。

      ……

      当晚,京城有名的折桂楼内,一场文会正在举行。

      一群家境殷实的年轻学子,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开始品评时文,比较优劣。

      “要我说,今科解元张大人的那篇《兴农策》,才是真正的大家手笔,气魄雄浑,非我等能及。”

      “非也非也,我倒觉得榜眼李探花的那首七律更胜一筹,对仗之工整,用典之精妙,堪称绝唱。”

      众人正争论不休,白天在文渊阁买书的那位华服公子——吏部侍郎家的小儿子周康,神秘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往桌上啪地一放。

      “诸位,别争了。看看这个,保准比什么《时文精选》都有趣。”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待看清封面上那几个大字,皆是先一愣,而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落榜集》?周兄,你从哪儿淘来这么个宝贝?”

      “莫不是那陆晚亭的手笔?听说他今年又落榜了,这是破罐子破摔,改行写书了?”

      周康得意洋洋地道:“正是他。我花了一百文钱买来的,就是想让诸位共赏一番,看看这不中战神的神迹,也好让我们引以为戒。”

      一人抢过书,随手翻开一页,摇头晃脑地念道:“原文:‘夫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君权神授,乃万古不易之理……’”

      他还没念完,旁边一人便嗤笑道:“陈词滥调,开篇第一句便落了下乘,毫无新意。”

      “别急,看那陆先生的批注。”周康指了指原文旁的朱笔小字。

      那人低头看去,只见批注上写着:“万古不易四字,乃考场大忌。圣上登基不足十年,正欲开新政,励精图治。你一张口便是万古不易,是想说圣上的新政,是在做无用功吗?此句一出,不管你后面写得如何天花乱坠,此卷,必为下下品。”

      念批注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原本喧闹的雅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在座的都不是傻子,他们或许写不出惊才绝艳的文章,但这点官场上的忌讳,还是品得出来的。陆晚亭这句评语,可谓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另一个学子不信邪,又翻了一页,念道:“原文:‘臣闻,前朝大儒司马文正公有云……’批注:‘此典故错矣。此言并非出自司马文正公,而是出自其门生范纯夫之口。你记错了出处,考官只会认为你学问不精,读书不细。此乃其一。其二,本朝与前朝乃是死敌,你通篇引用前朝之言,是何居心?’”

      雅间里,落针可闻。

      众人脸上的戏谑与嘲弄,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甚至是惊惧。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冷汗。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这些他们平日里或许根本不会在意的小错,经由陆晚亭这般血淋淋地剖析出来,竟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这哪里是《落榜集》,这分明是一本《送命集》!

      第二日,文渊阁刚开门,便被一群蜂拥而至的读书人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个个面色凝重,眼神急切,挤到柜台前,说的话却都一样:

      “掌柜的!还有《落榜集》吗?!”

      陈子丰看着眼前这堪比抢购限量版年货的疯狂场面,一边让伙计拼命维持秩序,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那算盘打得震天响。

      剩下的二十几本,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被抢购一空。没买到的人扼腕捶胸,当场便要预定,甚至有人愿意出双倍的价钱,求购一本。

      《落榜集》火了。以一种始料未及、势不可挡的方式,火遍了整个京城。

      ……

      院门被人撞开,李伯渔的斧头劈歪,砸在木桩上。

      陈子丰冲了进来,一身金线锦袍挂着泥草,发冠歪在一边。他一言不发,冲到石桌前,将一个钱袋重重拍下。

      啪的一声,铜钱的闷响撞得人心口一跳。

      “卖完了!”陈子丰撑着桌子,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一本不剩!这是头五十本的七成账,先生,第二批何时能有?”

      李伯渔扔了斧头,几步走到桌前。他伸出手,指尖碰上那粗布钱袋,手竟有些抖。他猛地回头看向负手而立的陆晚亭,声音发颤:

      “先生,我们有钱了。”

      陆晚亭走过来,拿起钱袋掂了掂,几天未曾舒展的眉头松开了。他解开袋口,倒出几枚铜钱,看了一眼便递给李伯渔。

      “去,拿前日的采买单子来,看入冬还缺什么。”

      他再转向陈子丰,语气平淡,“屋里有热水,自己倒。”

      陈子丰却摆了摆手,他盯着陆晚亭,像是看一个怪物。催稿?那念头早就飞了。他脑中全是文渊阁外,那些读书人为了抢一本书挤破头的景象,还有账房先生打算盘时那惊掉下巴的表情。

      一本万利。不,是无本万利。

      “陆先生,”陈子丰上前两步,一贯的精明消失无踪,话都有些说不利索,“我爹常骂我,说我只懂算盘,不懂圣贤大道。我今天才知道,真正的圣贤大道,比绸缎布匹赚钱。”

      他两眼放光,像是看着一座会走路的金山。

      “可书一出名,麻烦也来了。”陈子丰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京城里已经有了盗印本,印得粗糙,但卖得便宜。还有,我听说……礼部有官员在打听,写书的不中战神究竟是谁。”

      李伯渔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攥紧了手里的钱袋。

      陈子丰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陆晚亭,搓着手,一脸赤诚:

      “先生,别教我什么四书五经了,我不是那块料。”他一躬到底,“您教我这个!教我怎么把一本没人要的书,变成满京城疯抢的宝贝!教我怎么对付那些盗印的,怎么应付官府的人!这门学问,学生愿倾家荡产来学!”

      陆晚亭笑了,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彻底抛弃了商人面具的年轻人。

      他指了指一旁手足无措的李伯渔,看着陈子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要学的,是这天下的生意。这束脩可不比他的便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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