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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束脩非银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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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晚亭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李伯渔滚烫的决心上。
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猛地抬起头。他设想过无数种被拒绝的可能,或因家贫拿不出束脩,或因天资愚钝不入先生法眼,或干脆是先生性情孤高,不愿收徒。
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将他满腔热血视若无物的调侃。
他来之前,是做过功课的。他知道陆先生屡试不第,知道旁人笑他老童生,但他也在书铺里,亲眼见过陆先生与人辩经时,引经据典,从容不迫,将一个自视甚高的年轻举子说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他也见过,陆先生心善,经常用省下的口粮去喂巷口那几只流浪的野猫。
在他心里,陆先生是身怀绝学的隐士,是沧海遗珠。他屡试不第,非不能也,实不为也。或许,是这世道配不上先生的学问。
他怀着朝圣般的心情,献上自己全部的虔诚与勇气,可最终得到的,却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带着讥诮的问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混杂着不甘,直冲鼻腔,让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先生……”李伯渔的嘴唇有些发抖,他挺直了跪在地上依旧单薄的脊梁,“学生……学生并非单为功名而来。学生只求能读懂圣贤书,能……能明事理,辨是非。”
“明事理?”陆晚亭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更好笑的笑话。他终于不再倚着门框,从那股子懒散的状态中直起身子,踱步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何为事?何为理?”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如当头棒喝,让李伯渔一怔。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大学》里的“格物致知”,《论语》中的“君子喻于义”,无数圣贤的章句在嘴边盘旋,却又觉得无论说出哪一句,都显得那么空泛。
陆晚亭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也没给他引经据典的机会。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门外那条人来人往、喧嚣嘈杂的陋巷,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若真想拜我为师,也行。束脩我不要你的银钱,你也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那双因长跪而有些发麻、微微颤抖的腿,继续道:“看到外面那条街了吗?从现在起到日落之前,你去数清楚,这条街上,从东头到西尾,一共有多少种营生。卖炊饼的,补锅的,代写书信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记清楚了。”
“然后,”他的语气微微加重,“你要回来告诉我,哪一家的生意最好,为什么?哪一家的生意最差,又是为什么?”
这番话一出,李伯渔彻底懵了。
他自七岁开蒙,寒窗苦读近十年,背过的经义策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所受的教导,无一不是告诉他,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士农工商,商贾为末流,那些市井之间的营生买卖,是读书人最不屑于顾及的奇技淫巧。
可眼前这位他敬若神明的先生,给他出的第一道考题,竟是去当一个市井的观察者,去数那些摊贩的生意?
这算什么学问?这与圣贤之道,与经世济民,又有何干系?
“怎么?”陆晚亭见他呆愣着不说话,眉毛一挑,那点讥诮的神色又回到了脸上,“觉得这题目上不得台面?辱没了你这未来状元公的身份?”
“学生不敢!”李伯渔被他一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倔劲儿也跟着涌了上来。他想,陆先生学究天人,此举必有深意。或许,或许他是在考验自己的心性,看自己是否能真正放下读书人那点可笑的身段,去观摩这最真实的人间事。
对,一定是这样。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对着陆晚亭,重重地又磕了一个头,声音清亮而坚定:“先生的题目,学生记下了。日落之前,必来回话。”
说完,他便从冰冷的石板地上一跃而起。因跪得太久,血气不畅,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咬牙站稳,对陆晚亭再行一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走入了那条长长的、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考场。
陆晚亭看着他那略显踉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他才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赞许还是嘲弄。
深秋的日头,落得比想象中更快。
李伯渔不敢有丝毫耽搁。他强忍着膝盖处传来的阵阵酸痛,从巷子头走到了巷子尾,先将整条街的布局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开始数,而是先寻了个不碍事的墙角,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支半截的炭笔和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草纸。这是他平日里给书铺抄书时,偷偷省下来的边角料,平日里连练字都舍不得用,宝贝得很。
他蹲下身,先是将整条街的布局在纸上画了个大概的草图,哪个位置是铺面,哪个位置是摊贩,都做了简单的标记。然后,他才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始一家一家地观察,记录。
“街东,王记炊饼,一口锅,一个案板,主卖葱油饼与甜酥饼,香气四溢。”
“王记旁,李家铁铺,门面狭小,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观其所修之物,多是寻常农具、锅碗瓢盆。”
“街中,赵老三的豆腐摊,一板水豆腐,一桶热豆浆,买者多为妇人。”
“大槐树下,代写书信,摊主乃一老秀才,摊前半日无人问津。”
……
李伯渔握着炭笔的手指在半空停住。他抬起头,面前的油烟、汗味、廉价香料气味混杂在一起。他低头看着纸上死板的名目,转身走向那个炊饼摊。
“大婶,”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敢问……”
王大婶头也不抬,正将一个烙好的饼铲进油纸袋:“想吃就买,不买别挡道。”
李伯渔没再说话,走到街角那个铁匠铺外。李铁匠将一根烧红的铁条猛地淬入水缸,“刺啦”一声,白烟扑面。
“看什么看?”李铁匠的声音很沉,“打铁也看?再看收你钱!”
李伯渔的脚步钉在原地。他退到街边一棵老槐树下,后背抵着树干。他的目光扫过长街,停在巷口那个代写书信的老秀才身上。
老秀才的摊子最为冷清,人靠着墙根打盹。李伯渔走了过去,安静地站着。
许久,老秀才睁开眼。
李伯渔躬身行礼:“先生,学生想请教,为何您这摊前,少有人光顾?”
老秀才的目光黯淡下去,他拍了拍自己僵直的腿,发出一声长叹:“人老了,腿脚不便。这条街上住的,多是卖力气的,大字不识一个,哪有闲钱来写信?”
他重新打量李伯渔:“你是哪家的孩子?瞧着也是个读书的,怎么跑这街面上来闲逛?”
李伯渔将陆晚亭的考题如实说了。
“陆晚亭?”老秀才浑浊的眼睛陡然睁大,他上下审视着李伯渔,“糊涂!孩子,你怎么拜了这么个师傅?那是个废物点心,考了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捞着。听我一句劝,赶紧回家背你的文章,那才是正道!”
李伯渔静静听着,没有辩驳。
他再次对着老秀才,深深一揖,动作缓慢:“多谢先生指点。只是,学生的功课,还没做完。”
说完,他转身离开。
他走到炊饼摊前,从布袋里摸出三文铜钱,放在案板上:“大婶,一个饼。”
王大婶接过钱,递给他一个热乎的饼。李伯渔没有走,就站在摊边,小口吃着。他问:“您这饼里的葱花,切得细。”
王大婶瞥了他一眼,应道:“细了好入味。”
“面似乎也比别家的白。”
“城北磨坊的上等面,贵是贵了点,但烙出来的饼,筋道。”
他又跑到李铁匠的铺子门口,从墙角拿起一把破旧的扫帚,默默地扫起了地上的铁屑和煤灰。李铁匠抬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没再开口赶他走。
日落,更夫敲响酉时的梆子。李伯渔收起炭笔和写满字的草纸,回到陆晚亭的小屋前。
他再次敲响了那扇门。
陆晚亭开了门,他似乎刚睡醒,身上还带着一股子午后的慵懒。他看了看李伯渔,点了点头,道:“进来吧。”
李伯渔将自己写满字的草纸,用双手呈上。
陆晚亭却没有接,只是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坐下说。”
李伯渔依言坐下,开口时,声音平稳,再无一丝白日的滞涩。
“学生一下午,共计录得此街营生一十有七种。生意最好的,是王大婶的炊饼摊和街口的柴火铺。”
“炊饼摊的热气,从卯时到申时,几乎未曾断绝。其客源多为过路的脚夫、短工,他们求的不是口味,而是热量与速度。一个饼从下单到入口,不过十数息。而柴火铺……今日一场秋雨,天气转凉,百姓需添柴火御寒,这是时节之需。”
“生意最差的,是那位代写书信的老先生,与街尾那个卖糖画的。前者所售之物,并非此地住户所需;后者所售之物,则非此地住户所能消受。”
他说的很细,甚至提出若是将卖豆腐的和卖炊饼的摊位挨着,或许生意能更好些。
陆晚亭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直到李伯渔说完,他才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你可知,为何今日柴火铺的生意,比往日好了近三成?”
李伯渔一愣。
陆晚亭道:“因为昨日,城西粮仓失火。官府虽及时扑灭,但城西木材价格飞涨。消息传到此处,百姓担心柴价跟涨,故而提前囤积。这,叫时势。”
他又问:“你可知,为何王大婶的炊饼,总比别家多一丝咸香?”
李伯渔摇头。
“因为她用的面,是城北磨坊的次等面,筋道不足,却易吸味。她用的盐,是私盐,价贱而味苦,需用足量的葱油调和,方能压住苦味。这,叫格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伯渔身上,在跳动的灯火下,那目光似乎有重量:“你可知,你今日所见所闻,所记所感,皆在何处?”
李伯渔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桌上自己写的那些草纸,又抬头看着陆晚亭,最后,他的目光穿过陆晚亭的肩膀,望向屋里那片漆黑的书架。
书上言“民为邦本”。
可若不知百姓如何为生,如何吃穿,如何计较那一文钱的得失,空谈邦本,与纸上谈兵何异?
他霍地从凳子上站起身,对着陆晚亭,再次深深下拜,整个脊背弯成了一张蓄满力量的弓。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先生,学生明白了!学生今日所学,胜过苦读十年!”
这一刻,市井间的营生,柴米油盐的计较,在他眼中不再是末技,而是最真实的事,而弄懂这一切背后的缘由,才是最根本的理。
陆晚亭看着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似乎松弛下来,形成了一个极淡的笑弧。
他站起身,走到李伯渔面前,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孺子可教。”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抬手指了指屋顶上那片被雨水浸湿、在灯光下泛着暗光的漏痕,笑道:
“好了,道理明白了,也该交真正的束脩了。看到那片屋顶了吗?明日卯时,你带上工具,随我一起,把它补好。这,便算你正式拜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