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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周三清晨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许迎星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白茫茫的雾气漫过膝盖,把对面的梧桐树变成模糊的剪影。她的帆布包里躺着那把黑色雨伞——是江辞月昨天借给她的,伞柄上的“月”字被指尖摩挲得发亮,冰凉的金属透着种沉静的力量。
      “发什么呆?”林薇薇咬着包子从楼道里跑出来,白色校服沾着点油渍,“再不走真要迟到了,今天老班要查早读!”
      许迎星把雨伞往书包侧袋里塞了塞,拉链拉到一半,露出半截黑色伞面。“来了,”她应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江辞月家的方向瞥了一眼,那栋楼的单元门紧闭着,门口的台阶被雾气裹着,像块刚出炉的棉花糖。
      走到巷口时,张阿姨的豆浆摊冒着白汽,在雾里晕成一团朦胧的暖。“小许,今天要甜豆浆?”张阿姨的长柄勺在桶里搅动,发出“哗啦”的声响,“你看这雾,怕是要到中午才散。”
      “嗯,两杯。”许迎星摸出钱包,指尖碰到硬币的棱角,突然想起昨天江辞月湿透的衬衫,“要热的,烫嘴的那种。”
      张阿姨笑着舀豆浆:“小姑娘家喝这么烫的?小心烫坏舌头。”说话间,蓝色保温桶的白汽裹着甜香漫过来,在许迎星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接过两杯豆浆时,掌心被烫得发麻。许迎星把其中一杯塞进帆布包内侧的口袋,用围巾裹了两层——那里垫着块厚棉布,是她昨晚特意缝的,就怕豆浆凉了。帆布包外侧的口袋里,橘子挂件和星星挂件并排晃着,塑料碰撞的轻响混着豆浆桶的余温,像揣着个小小的暖炉。
      走到公交站时,3路车还没到。站牌下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都缩着脖子搓手,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雾里迅速散开。许迎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目光却始终盯着巷口的方向。
      雾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许迎星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江辞月的身影从雾里钻出来,白色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只有帆布包上的月亮吊坠偶尔碰撞,“叮”的一声脆响,在浓雾里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早。”许迎星把藏在怀里的豆浆递过去,棉布裹着的杯子还烫得灼手,“张阿姨刚打的,热乎着呢。”
      江辞月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指尖上,停顿了两秒,才接过去。黑色手套碰到棉布的瞬间,许迎星发现她戴了副半指手套——深灰色的,指尖露出的皮肤很白,像刚剥壳的杏仁。“谢谢。”她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被水汽浸润的微哑。
      许迎星突然想起昨天在卫生间看到的药瓶。盐酸舍曲林,她昨晚百度了半宿,屏幕上的文字像细小的针,扎得眼睛发酸。那些关于“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睡眠障碍”的描述,几乎和江辞月的样子重合,可她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对方接过豆浆时微微蜷起的指尖,又觉得那些冰冷的医学名词太遥远——江辞月明明有温度,只是藏得深,像埋在雪下的种子。
      公交进站的“吱呀”声打断了思绪。许迎星跟着人群上车,刷卡时“滴”的一声轻响,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今天这雾,能见度不足五米。”
      她没接话,只是往靠窗的位置挪了挪,给江辞月留了半边座位。对方坐下时,带着一身雾的凉意,却没像往常那样往窗边靠,膝盖离她的校服裤只有两指宽的距离,像隔着层薄冰。
      车窗外的雾更浓了,梧桐树的影子在雾里晃,像水墨画里洇开的墨痕。许迎星偷偷用余光瞥江辞月,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黑色手套捏着白色塑料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校服领口的月亮胸针在雾蒙蒙的光里闪着冷光,和她怀里温热的豆浆形成奇妙的反差。
      “你的手套……”许迎星的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很轻,“是半指的啊。”
      江辞月抬了抬眼,睫毛上沾着点雾水,像落了层细雪。“方便做题。”她言简意赅,指尖在豆浆杯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均匀得像秒针在走。
      许迎星看着她露在外面的指尖,突然想起物理课上的场景——江辞月握笔时,指节会绷出清晰的线条,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声音比谁都轻,可解出的题却比谁都精准。就像她的人,看着冷淡疏离,内里却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到站下车时,雾丝毫没有减退。许迎星撑开那把黑色雨伞,伞骨“咔嗒”一声弹开,比她那把歪伞稳当太多。她把伞往江辞月那边倾斜,伞沿的水珠顺着黑色布料滚落,在两人之间织成道透明的帘。
      “你伞打得太低了。”江辞月的手突然覆上来,调整了伞柄的角度,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手套传过来,烫得许迎星指尖一颤。
      “哦。”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在伞柄上的手,自己的手指蜷缩着,像只受惊的小兽,而江辞月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稳地拢着她的手背,带着种不容拒绝的保护欲。
      走进教学楼时,早读铃刚响。走廊里的雾还没散,贴在玻璃窗上,像层磨砂纸。许迎星把伞收起来,伞骨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江辞月的半指手套沾了潮气,深灰色的布料更暗了些,她却没摘,只是径直走向座位。
      许迎星回到座位时,发现桌肚里多了样东西——是片银杏叶,被压得很平整,叶脉上用银色的笔写着“雾天路滑”。叶片边缘有点焦,像被烟头烫过,是江辞月的字迹,凌厉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把银杏叶夹进物理笔记本,正好压在那片橘络上。晨光透过雾蒙蒙的窗户照进来,在纸页上投下片模糊的光斑,橘络的白和银杏叶的黄在光里交融,像两个小心翼翼靠近的影子。
      早读课的朗读声在雾里显得格外闷。许迎星读着《赤壁赋》,目光却落在斜后方的课桌上。江辞月正低头写题,半指手套摘了放在桌角,露出的左手腕上有道浅淡的疤痕,像条愈合的红痕。许迎星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道疤的位置,和她昨晚在网上看到的“自伤行为”示意图重合。
      “喂,”林薇薇用胳膊肘撞她,“看什么呢?老班在后门!”
      许迎星猛地回过神,慌忙低下头,课本上的“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被盯得发花。后门的玻璃上,老班的影子像块模糊的墨团,正慢慢移开。她的指尖在课本上划着那行字,突然觉得“未尝往也”四个字像根针,扎得心脏发酸——有些东西明明已经逝去了,却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像江辞月手腕上的疤,像她自己失眠的夜。
      下课铃响时,许迎星假装去接水,路过江辞月的座位。桌角的半指手套旁,躺着块樱花橡皮擦,缺角的地方被磨得很光滑,显然是用了很久。她的目光在橡皮擦和疤痕之间打了个转,突然想起妈妈说的话:“人啊,就像橘子,外面看着光溜溜的,里面藏着多少籽,只有自己知道。”
      接水回来时,江辞月的座位空着。许迎星的目光扫过教室,看到她站在走廊的窗边,背对着教室,白色校服在雾里像朵待放的玉兰。她手里捏着那半块樱花橡皮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缺角,侧脸的线条在雾蒙蒙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被融化的冰。
      许迎星的脚步顿了顿,突然觉得那道疤痕或许不是她想的那样。也许只是不小心被美工刀划到,也许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就像她膝盖上那块因为调皮留下的疤,藏着的不是痛苦,是没说出口的故事。
      她走过去,把刚接的热水放在窗台上,杯壁的热气在冷玻璃上凝成水珠。“雾好像要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飞了雾里的什么。
      江辞月转过头,睫毛上还沾着雾水。“嗯。”她应着,目光落在那杯水上,透明的玻璃映着两人的影子,在雾里重叠成一团。
      “你的手套……”许迎星看着桌角的深灰色半指手套,“戴着不冷吗?”
      “还好。”江辞月的指尖碰了碰杯壁,烫得缩了缩,“写题方便。”
      许迎星突然想起自己书包里的橘子挂件,塑料外壳磕掉的地方露出白色的芯。她从笔袋里掏出那枚星星挂件,银色的金属在光里闪着:“这个……你帮我别在书包上吧,我手笨。”
      江辞月接过挂件和书包,指尖碰到帆布包上的橘子挂件,塑料的凉和金属的冷在空气里相触。她低下头,发丝垂下来遮住眼睛,许迎星看到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挂件别好时,星星的一角刚好搭在橘子的缺口上,像在温柔地填补空缺。“好了。”江辞月把书包递回来,指尖不小心碰到许迎星的手心,对方的手很暖,像揣着个小太阳。
      许迎星接过书包,突然发现江辞月的指尖沾着点银色的指甲油——和她上次修补胸针用的颜色一样。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原来她们都有悄悄修补伤口的习惯,只是一个用指甲油,一个用时间。
      第二节课是体育课,因为雾大改在室内上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许迎星趴在桌上,盯着物理笔记本上的受力分析图发呆,江辞月的字迹凌厉又工整,箭头的方向像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她突然想起昨天在公交上,江辞月调整伞柄的手,沉稳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题。那个总是沉默的人,其实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别人,像雾里的灯,不亮,却足够指引方向。
      “这道题……”许迎星把笔记本往江辞月那边推了推,指腹划过那个复杂的向心力公式,“我还是没懂。”
      江辞月放下笔,凑过来。她的头发离许迎星的脸颊很近,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像雨后的青草。“你看,”她的指尖点在图上的圆周,“物体做圆周运动时,需要向心力,就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雾上,“就像人被困在原地,总得有个东西拉着,不然会飞出去。”
      许迎星的呼吸顿了顿。她看着江辞月的指尖在纸上滑动,突然觉得那不仅仅是在讲物理题。那些关于“向心力”的描述,像在说江辞月自己——她被困在某种情绪里,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拉住她的力量,而不是独自在雾里打转。
      “懂了吗?”江辞月抬起头,目光撞上她的视线。雾蒙蒙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粘稠,像化不开的糖浆。
      “嗯。”许迎星点点头,脸颊有点烫,慌忙移开目光,“谢谢。”
      江辞月没说话,只是把笔推回给她。金属笔尖的凉碰到指尖时,许迎星突然想起她手腕上的疤。也许她不需要追问那道疤的来历,就像不需要追问江辞月为什么失眠,为什么戴半指手套——有些秘密需要时间来揭晓,就像雾总要散,太阳总会出来。
      午休时,雾终于淡了些。阳光像被筛过的金粉,透过云层落在课桌上。许迎星趴在桌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感受着从斜后方传来的温度——江辞月的课桌总是比她的凉,像两个不同的季节,却在同一片阳光下慢慢升温。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过道上,那里有片被风吹来的银杏叶,一半在她的领地,一半在江辞月那边,像个笨拙的桥梁。许迎星突然伸出脚,用鞋尖把银杏叶往江辞月那边推了推,白色帆布鞋的边缘碰到对方的黑色皮鞋,像两只小动物在悄悄碰鼻子。
      江辞月的笔尖顿了顿,没抬头,却用鞋跟轻轻碰了碰那片银杏叶,把它推了回来。
      一来一往间,银杏叶在过道上挪了半寸。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叶面上,金黄的纹路像条蜿蜒的路,通向某个温暖的地方。许迎星看着江辞月低垂的眼睫,突然觉得这场大雾或许是件好事——它让距离变得模糊,让小心翼翼的靠近有了借口,让两个习惯了孤独的人,在课桌上的温差里,找到了种无声的默契。
      下午的物理测验,许迎星握着笔的手很稳。看到最后一道力学题时,她没像往常那样发慌,脑海里浮现出江辞月的话:“力的方向对了,就能到达终点。”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箭头的方向清晰而坚定,像终于找到了方向的候鸟。
      交卷时,她看到江辞月的试卷上,最后一道题的解法和她的几乎一样,只是步骤更简洁,像首凝练的诗。两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江辞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被阳光晒化的糖,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足够甜。
      放学时,雾已经散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给教学楼的白墙镀上了层金边。许迎星把黑色雨伞还给江辞月,伞柄上的“月”字沾了点她的体温。“谢谢。”
      “不用。”江辞月接过伞,指尖在“月”字上摩挲了两下,“明天可能还会有雾。”
      “嗯。”许迎星点点头,看着她把伞放进帆布包,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橘子,黄澄澄的表皮沾着点绒毛,“这个给你,今天的特别甜。”
      江辞月接过橘子,指尖的凉透过果皮传过来。“晚自习见。”她的声音里带着点夕阳的暖意,转身往校门口走时,帆布包上的月亮吊坠轻轻晃,“叮”的一声脆响,像在说“明天见”。
      许迎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白色校服在橘红色的光里像朵盛开的玉兰。她摸了摸书包上的星星挂件,银色的金属已经被体温焐热,和橘子挂件碰撞的轻响,像首没写完的歌。
      晚自习的预备铃响时,许迎星发现桌肚里多了样东西——是片银杏叶,比早上那片更完整,叶脉上用银色的笔写着行小字:“向心力指向圆心,就像有些东西,总会朝着温暖的方向。”
      她把银杏叶夹进物理笔记本,和之前的几片放在一起。灯光透过纸页照进来,金黄的纹路在光里闪着,像无数只眨着的眼睛。许迎星抬起头,看向斜后方的江辞月,对方正低头做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校服领口的月亮胸针泛着冷光,却没那么刺眼了。
      也许改变就是这样,像雾散的过程,缓慢而无声。也许救赎也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课桌上的温差,是来回推送的银杏叶,是彼此试卷上相似的解法——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千万次小心翼翼的触碰里,慢慢找到属于她们的向心力,朝着同一个温暖的圆心,一点点靠近。
      窗外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在雾散后露出脸来,和月亮遥遥相对,像两个藏着秘密的伙伴,在深蓝色的幕布上,悄悄眨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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