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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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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的清晨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搅乱了节奏。许迎星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密集的水花,像无数只跳跃的银鱼。她的帆布包里只塞了把折叠伞,骨架是去年打折时买的,有点歪,撑开时总往一边倾斜,像只受伤的蝴蝶。
“星星!这边!”林薇薇的声音穿透雨幕,她举着把超大的彩虹伞,站在巷口朝许迎星挥手。伞面上的水珠顺着卡通图案滚落,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溪流。
许迎星抱着书包冲进伞下,帆布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的声响。“你这伞够夸张的,”她看着伞面上咧嘴笑的小熊,忍不住调侃,“是把移动彩虹吧?”
“那可不,”林薇薇得意地转了转伞柄,水珠甩出去溅在两人裤脚,“我妈说下雨天就得亮点儿,不然容易闷坏。”
路过张阿姨的豆浆摊时,蓝色保温桶被雨布盖得严严实实。张阿姨正弯腰收拾折叠凳,看见她们就喊:“今天雨大,慢点走!”许迎星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江辞月家的方向——那栋楼的单元门紧闭着,门口的台阶上积了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走到公交站时,3路车刚好进站。许迎星随着人群挤上车,刷卡时“滴”的一声轻响,司机师傅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今天这雨,把秋裤都给我淋透了。”
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有人的伞在地板上淌水,汇成蜿蜒的小溪。许迎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凝着层水汽,她用指尖划开,看到窗外的梧桐树在雨里摇晃,叶子被打得噼啪作响,像在哭。
“你看谁呢?”林薇薇戳了戳她的胳膊,“从上车就盯着窗外,魂都飞了。”
“没谁,”许迎星擦掉指尖的水汽,指尖冰凉,“就是觉得这雨下得挺烦的。”
话音刚落,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江辞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打伞,校服外套的肩膀已经湿透,黑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领口的月亮胸针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许迎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江辞月刷卡,看着她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了半步,看着她白色帆布鞋踩进别人带上来的水洼里——那是她昨天刚刷干净的鞋,此刻沾着泥点,像幅被弄脏的画。
“这边有座!”许迎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在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辞月抬起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她身上。雨珠粘在她的睫毛上,像挂着层碎冰,让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多了点破碎的美感。她没说话,只是拨开人群往这边走,湿透的校服摩擦着其他人的衣服,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坐在许迎星旁边时,江辞月身上的寒气扑面而来,像打开了一扇冰窖的门。她把帆布包抱在怀里,书包带的金属扣硌着胳膊,却没像往常那样调整姿势。许迎星看着她发梢滴落的水珠落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突然把自己的坐垫往她那边推了推——那是块毛茸茸的兔子坐垫,是妈妈担心她冬天坐得冷特意买的。
“用这个擦擦吧。”许迎星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雨神。
江辞月低头看着那块粉色的兔子坐垫,耳朵耷拉着,和她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她的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三秒,最终还是没碰:“不用,谢谢。”
许迎星没再坚持,只是把坐垫塞回自己包里。车厢里的报站声响起,下一站就是学校。她看着江辞月湿透的袖口,突然想起自己书包里有包纸巾——是上次江辞月递给她的那种,带着淡淡的菊花香。她想递过去,又怕对方拒绝,手在包里攥着纸巾,指节都泛了白。
下车时,雨势丝毫没有减弱。许迎星撑开那把歪歪扭扭的伞,刚想开口说“一起走”,就看到江辞月已经冲进了雨里。她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单薄,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像片被暴雨打落的银杏叶。
“江辞月!”许迎星追上去,把伞往她头顶倾斜,“你傻啊,这么大的雨!”
江辞月转过头,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睫毛上的水珠掉进眼睛里,让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习惯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被雨水浸泡过的沙哑。
许迎星突然觉得有点生气。她把伞往江辞月那边推得更狠,自己半个肩膀都暴露在雨里,校服很快湿透,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像无数根针在扎。“习惯也不能这么淋啊,”她的语气有点冲,像被点燃的炮仗,“你是想生病吗?”
江辞月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鼻尖冻得通红,像只被淋湿的小兽。她突然伸出手,把伞柄往许迎星那边拉了拉,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背,滚烫的温度透过冰凉的雨珠传过来,像团突然炸开的火星。
“一起走。”江辞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在物理题里找到唯一的解。
两人挤在一把歪伞下往教学楼走,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许迎星能闻到江辞月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雨水的腥气,像雨后的草地。她偷偷往旁边看,发现江辞月的月亮胸针被雨水冲刷得格外亮,银色的金属映着两人的影子,像个被封印的秘密。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许迎星的右边肩膀已经湿透,江辞月的左边胳膊也没好到哪里去。教导主任站在门厅里,看到她们就皱起眉头:“怎么淋成这样?不知道带伞吗?”
“忘了。”江辞月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被淋成落汤鸡的不是她。
“下次注意点!”教导主任的目光在她们紧握的伞柄上停留了两秒,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办公室。
许迎星这才发现,刚才为了抢伞柄,她的手一直攥着江辞月的手腕。对方的皮肤很凉,脉搏在指尖下轻轻跳,像藏着只胆小的兔子。她慌忙松开手,指尖的凉意却迟迟不散,像被烙上了个冰凉的印记。
“你的伞……”江辞月看着那把歪歪扭扭的伞,骨架已经彻底变形,像只折了翅膀的蝴蝶,“好像坏了。”
“没事,”许迎星把伞收起来,水顺着伞骨往下滴,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本来就该换了。”
走进教室时,早读铃刚响。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落在她们湿透的校服上。后排男生吹了声口哨,被班长瞪了回去。许迎星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水滴溅在物理笔记本上,晕开了那片银杏叶的边缘。
“你先擦擦吧。”林薇薇递过来一包纸巾和一条干毛巾,“我妈给我带的,说今天有雨。”
许迎星刚想接,就看到江辞月从帆布包里掏出件干净的衬衫——是件白色的棉衬衫,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裹着,显然是早有准备。她拿着衬衫往卫生间走,经过许迎星座位时,脚步顿了顿:“你的毛巾……能借我用一下吗?”
许迎星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桌肚里有条蓝色的毛巾,是上周刚买的,上面印着只游泳的小熊。“给。”她把毛巾递过去,布料是温暖的干,和江辞月冰凉的指尖形成了鲜明对比。
江辞月拿着毛巾走进卫生间时,许迎星突然发现她的帆布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白色的药瓶,标签被雨水打湿了,隐约能看到“盐酸舍曲林”几个字——是治疗抑郁症的药。
她的心跳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难怪江辞月总是那么安静,难怪她会失眠,难怪她连下雨天都不愿意打伞……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拼图一样在脑海里慢慢成形,拼出一个让人心疼的轮廓。
林薇薇凑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发什么呆呢?你的物理笔记本都快泡汤了。”
许迎星这才回过神,赶紧把笔记本放进抽屉,用纸巾吸干上面的水渍。那片银杏叶被泡得有点软,叶脉却依旧清晰,像条不肯折断的路。
江辞月从卫生间回来时,换了件干净的衬衫,领口的月亮胸针别在新衣服上,显得格外亮。她把毛巾递回来,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显然是洗过了。“谢谢。”她轻声说,头发用毛巾擦过,不再滴水,贴在脸颊上,像只温顺的猫。
许迎星接过毛巾,指尖碰到对方的手心——这次是暖的,带着刚洗过手的温度。她突然想起自己的校服还湿着,布料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却没像往常那样抱怨,只是把毛巾叠好放进抽屉,动作轻得像在呵护什么宝贝。
第一节课是物理课,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牛顿第三定律。许迎星盯着黑板上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突然觉得这定律也适用于她和江辞月——她想靠近的温暖,恰好撞上对方想推开的冰冷;她递过去的关心,刚好碰到对方藏起来的伤口。
“许迎星,”老师突然点她的名字,“你来解释一下,为什么划船时桨往后划,船会往前走?”
许迎星站起来,脑子有点乱,脱口而出:“因为……因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就像你给别人撑伞,自己也不会被淋湿。”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老师却没批评她,只是笑着说:“这个比喻很生动,坐下吧。”
坐下时,许迎星的脸颊有点烫。她偷偷看向江辞月,对方正低头做题,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被阳光融化的冰棱。晨光透过雨幕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把那枚月亮胸针照得格外亮,像颗终于愿意发光的星。
下课铃响起时,雨还在下。许迎星看着窗外的雨帘,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橘子——是昨天妈妈塞给她的,黄澄澄的,被体温捂得有点暖。她把橘子放在江辞月的桌角,没说话,只是用指尖在桌上敲了敲,像在说“给你的”。
江辞月抬起头,目光落在橘子上,又移到她湿漉漉的校服上。她突然站起来,把自己的帆布包往许迎星怀里一塞:“里面有吹风机,去卫生间把头发吹干。”
帆布包带着江辞月的温度,比想象中要暖。许迎星抱着书包走到卫生间,打开时发现里面除了吹风机,还有把黑色的雨伞——伞骨是金属的,看起来很结实,伞柄上刻着个小小的“月”字。
吹风机吹着头发时,热风拂过脸颊,许迎星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起江辞月湿透的肩膀,想起她洗干净的毛巾,想起她藏在书包里的雨伞……这些细微的温柔,像投入冰湖的石子,虽然没立刻融化坚冰,却漾开了圈圈涟漪。
回到教室时,江辞月正在剥那个橘子。她的动作很慢,指尖轻轻撕掉白色的橘络,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阳光透过雨幕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橘子上,像给甜美的果肉镀上了层温柔的滤镜。
“给。”江辞月把一瓣橘子递过来,指尖沾着橘汁,像透明的琥珀。
许迎星接过来,放进嘴里时,甜汁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酸的暖意。她突然想起物理老师说的话:“两个物体只要有接触,就会产生热量。”或许她和江辞月之间的冰,正在这一次次的触碰中,慢慢融化成水。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许迎星看着江辞月低头剥橘子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场雨或许也没那么讨厌——至少它让她们共用了一把歪伞,让她看到了江辞月藏在冰冷外表下的温柔,让那枚总是泛着冷光的月亮胸针,终于有了点人间的温度。
她的目光落在江辞月的帆布包上,那把黑色的雨伞露在外面,伞柄上的“月”字在晨光里闪着光。许迎星突然觉得,或许从今天起,她们可以一起走在雨里,不再有谁淋湿肩膀,不再有谁独自撑伞——就像物理定律说的那样,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温暖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