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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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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读课总带着种宿醉般的沉闷。许迎星把下巴搁在物理笔记本上,封面那片银杏叶被压得服服帖帖,叶脉在晨光里透出浅黄的纹路,像谁用金线绣上去的。后排男生打哈欠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窗外清洁工扫地的“唰啦”声,像首没调的催眠曲。
她的目光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落在斜后方的江辞月身上。对方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动的声音很轻,像春蚕啃着桑叶。校服领口的月亮胸针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许迎星突然想起周日在天台,江辞月指尖的温度——比胸针暖,比阳光凉,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
“喂,”林薇薇用铅笔戳了戳她的后背,“物理老师说早读课后要抽查错题本,你写了吗?”
许迎星猛地直起身,笔记本差点从桌上滑下去。她翻开错题本,前几页还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页画着歪歪扭扭的受力分析图,是周日在天台江辞月教她的那道题。纸页边缘沾着点泥土,大概是从操场回来时蹭到的,像给这道题盖了个秘密的邮戳。
“没……”她咬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封面的银杏叶,“我等会儿补。”
林薇薇翻了个白眼,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错题本:“拿去抄,快点,老班快来了。”
许迎星接过错题本时,指尖碰到了林薇薇手腕上的红绳——是去年去庙里求的,据说能辟邪。她突然想起江辞月的手腕总是空荡荡的,连块手表都没有,只有做物理题时,小臂内侧会绷出淡淡的青筋,像藏在雪下的溪流。
抄到第三道题时,许迎星的笔尖顿住了。这道题她记得很清楚,上周考试时全班只有江辞月做对了,步骤写得像印刷体,连等号都对齐得整整齐齐。她抬头看向江辞月,对方正把一张草稿纸塞进桌肚,纸页边缘露出半截公式,是她熟悉的“F=μN”。
“江辞月,”许迎星的声音比预想中要轻,像怕惊飞了停在窗台上的麻雀,“你的错题本……能借我看看吗?”
江辞月抬起头,晨光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目光在许迎星手里的错题本上停了两秒,那上面林薇薇龙飞凤舞的字迹和她的工整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书包里。”她轻声说,伸手拉开了书包拉链。
许迎星接过错题本时,指尖再次碰到了江辞月的手。这次对方没缩回去,只是任由微凉的皮肤贴着她的指尖,像两块慢慢靠近的玉石。错题本是深蓝色的,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右下角画着个小小的月亮,用银色的笔涂过,边缘有点磨损,像被反复摩挲过。
翻开第一页,许迎星的呼吸顿了顿。里面夹着片干枯的橘络,白色的纤维已经脆硬,却被压得很平整,显然是特意收起来的——是上周她夹在江辞月数学笔记本里的那片。
“这是……”她抬头看向江辞月,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做题,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像被融化的冰。
“有用。”江辞月的声音很轻,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抛物线,“橘络能入药,书上说的。”
许迎星没接话,只是把橘络轻轻夹回错题本。纸页间还夹着几张便签,上面写着零散的句子:“水开后要关火,不然会漫出来”“记得带钥匙”“张阿姨的豆浆周三会提前十分钟卖完”……像给生活贴的便利贴,带着种笨拙的认真。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许迎星把错题本还回去。江辞月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掉了她别在笔袋上的橘子挂件,塑料外壳摔在地上,发出“啪”的轻响。
“对不起!”江辞月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许迎星看到她耳后有颗很小的痣,像被墨点染过的星。
“没事,”许迎星捡起挂件,发现边角磕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白色的塑料芯,“它早就该退休了。”
江辞月的手指捏着挂件的绳子,那上面还沾着许迎星的体温。她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盒子,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盒子是淡蓝色的,上面系着根银色的绳子,像系着片月光。许迎星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个银色的星星挂件,星星的角是圆钝的,不会刮手,背面刻着个很小的“月”字。
“这是……”
“上次在文具店看到的,”江辞月的目光有点闪躲,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觉得和你的橘子挂件很配。”
许迎星把星星挂件拿出来,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像握住了片碎掉的月光。她突然想起周日在天台,江辞月捡起来的那半块樱花橡皮擦,粉色的橡胶上还留着她的指印。“谢谢,”她把星星挂件系在笔袋上,和磕坏的橘子挂件并排挂着,“我很喜欢。”
江辞月没说话,只是把错题本放进书包。许迎星看着她的动作,突然发现她的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白色的药瓶,标签被撕掉了,只隐约能看到“安眠药”三个字的轮廓。
她的心跳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上周在办公室,物理老师说:“有些伤口要慢慢养,急了会发炎。”当时她没懂,此刻看着那半截药瓶,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课间操时,许迎星故意站得离江辞月很近。广播里的音乐还是那么急促,她跟着节奏摆臂时,总能闻到江辞月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自己身上的橘子香,像秋天和冬天在空气里悄悄拥抱。
转体运动时,许迎星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江辞月的胳膊。对方手里的保温杯没拿稳,天蓝色的瓶身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里面的菊花茶洒了出来,在褪色的塑胶跑道上晕开片浅黄的痕迹。
“对不起!”许迎星赶紧去捡杯子,指尖摸到温热的杯壁,才发现江辞月的水总是喝到温热不烫的程度,像她的人,永远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没事。”江辞月把杯子拿回来,杯口沾着片干枯的菊花瓣,她用指尖轻轻拈掉,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蝴蝶的翅膀。
许迎星看着她把杯子放进书包,突然想起自己桌肚里的塑料瓶,每天换一个,永远装着冰凉的矿泉水。她突然很想知道,江辞月的保温杯里,是不是也藏着和她一样的失眠夜晚。
中午去食堂吃饭时,许迎星排队打饭,回头看到江辞月站在队伍末尾。她的餐盘里只有一份青菜和半碗米饭,像幅寡淡的水墨画。许迎星突然指着窗口的糖醋排骨,对打饭阿姨说:“多来两块!”
端着餐盘走到江辞月面前时,对方正在低头扒饭,米粒粘在嘴角,像颗没擦掉的星。“这个给你,”许迎星把一块排骨放进她的餐盘,“我妈说,吃甜的能让人开心。”
江辞月抬起头,嘴角的米粒还没擦掉。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照在她脸上,那枚月亮胸针闪着光,像在和许迎星笔袋上的星星挂件打招呼。“我不爱吃甜的。”她轻声说,却没把排骨夹回去。
“尝一口嘛,”许迎星咬着自己碗里的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就像物理题,看起来难,做起来其实没那么可怕。”
江辞月的筷子顿了顿,最终还是夹起了那块排骨。糖醋汁沾在她的嘴角,像抹了点胭脂,许迎星突然觉得,她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像被阳光晒化的糖。
下午的自习课,许迎星趴在桌上,看着笔袋上并排挂着的星星和橘子挂件发呆。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些,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的天空,像老人伸出的手。
“喂,”她转头看向江辞月,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晚上……会听着雨声睡觉吗?”
江辞月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停,墨水滴在“加速度”三个字上,晕开一小团黑。“嗯,”她轻声说,“有时候还会数路灯。”
“数路灯?”
“从窗外数过去,一共七盏,”江辞月的目光落在窗外,那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草稿纸上投下片模糊的光斑,“数到第七盏时,通常就能睡着了。”
许迎星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物理笔记本往江辞月那边推了推。上面画着七盏路灯,每盏灯下都站着个小人,左边的扎着马尾,右边的留着齐肩短发,手里都拿着半块橘子。
江辞月的指尖拂过画纸,像抚摸着易碎的梦。她突然在第七盏路灯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月亮,银色的线条在纸上闪着光,像句没说出口的晚安。
放学铃声响起时,许迎星收拾书包,发现江辞月的草稿纸落在了她的桌肚里。纸页上画着两个重叠的受力分析图,箭头的方向完全一致,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背面还有片银杏叶,是周日她送给江辞月的那片,叶脉上写着行很小的字:“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许迎星把草稿纸折起来,放进笔记本。走出教室时,江辞月正站在走廊里等她,书包上的月亮吊坠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叮”声,像在说“一起走”。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又分开。许迎星突然想起物理老师说的话:“两个物体靠近时,会产生引力,距离越近,引力越大。”她偷偷往江辞月那边靠了靠,肩膀离对方的胳膊还有两厘米的距离,像隔着条不敢逾越的河。
走到巷口时,张阿姨的豆浆摊还没收。蓝色的保温桶冒着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水雾,模糊了江辞月的侧脸。“小江,今天要不要带杯热的?”张阿姨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热络。
江辞月看了看许迎星,突然点了点头:“两杯,甜的。”
许迎星接过豆浆时,指尖碰到江辞月的手,这次两人都没缩回去。对方的手还是很凉,却比第一次碰到时暖了些,像冰在慢慢融化。
“明天见。”江辞月的声音里带着点豆浆的甜香。
“明天见。”许迎星捏着温热的豆浆,看着江辞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觉得笔袋上的星星挂件,好像和对方的月亮胸针,在暮色里轻轻眨了眨眼。
回到家,许迎星把草稿纸夹进笔记本,和那片银杏叶、那截银色金属丝、那片橘络放在一起。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页上,把那些细碎的痕迹都镀上了层银辉,像藏在时光里的秘密。
她躺在床上,没像往常那样数羊,只是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象着江辞月此刻是不是也在数路灯。第一盏,第二盏……数到第七盏时,许迎星的嘴角突然扬起个浅浅的弧度,像被月光吻过的橘子,带着点微甜的暖意。
也许有些改变,就像力的作用,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就像这深秋的夜,虽然寒冷,却总有两颗星星在互相吸引,慢慢靠近,在彼此看不见的地方,悄悄绽放出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