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走向我时》临欷

4、第 4 章

　　周日下午的阳光带着雨后的潮湿，斜斜地打在咖啡馆的玻璃窗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许迎星把物理笔记本摊在木纹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封面那道浅灰色的水渍——是上次沾了热水留下的，像片没干透的云。桌角的玻璃杯里，柠檬片沉在杯底，气泡顺着杯壁往上冒，破在水面时发出极轻的“啵”声，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
　　她对着一道力学题看了十分钟，草稿纸上画满了歪斜的箭头，却始终理不清力的方向。雨停后的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掀起笔记本的页脚，露出夹在里面的银色金属丝和干枯橘络。金属丝是江辞月胸针上的，橘络是自己剥橘子时留下的，两个毫不相干的东西，此刻在纸页间挨得很近，像被命运悄悄系在了一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林薇薇发来的消息：“物理卷子最后一道题会做吗？救急！”许迎星对着屏幕皱了皱眉，刚想回“不会”，目光却落在笔记本里江辞月写的红笔小字上——“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就像你推墙时，墙也在推你”。她突然抓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受力分析图，箭头的方向比之前顺了些，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合上笔记本时，夕阳已经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许迎星抱着书走出咖啡馆，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路过学校后门时，她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后门的栏杆常年失修，有根铁条弯了个弧度，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这是她初中时发现的秘密通道，没想到时隔三年，居然还能用。
　　校园里空荡荡的，教学楼的窗户反射着夕阳的光，像无数只眨着的眼睛。许迎星沿着操场边缘往前走，塑胶跑道上还有积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她走到那棵百年银杏树下，抬头看时，发现还有几片顽固的叶子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像舍不得离开的候鸟。
　　树底下有圈明显的凹陷，是常年有人在此停留留下的痕迹。许迎星蹲下来，指尖划过冰凉的地面，突然摸到块坚硬的东西——是半块樱花形状的橡皮擦，粉色的橡胶已经失去光泽，缺了个角，像被人不小心掰断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江辞月的橡皮擦，她在她书包里见过的。
　　许迎星把橡皮擦捏在手心，橡胶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她突然想起上周三的晚自习，江辞月低头做题时，手里的橡皮擦滚到了地上，当时教室里很暗，她大概没找到。
　　沿着教学楼的墙根往前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许迎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觉得手里的橡皮擦像个向导，指引着她往某个方向走。走到二楼楼梯口时，她听到了细碎的翻书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是从天台传来的。
　　老旧的铁门没锁，铁链松松地挂着，像条打盹的蛇。许迎星推开门时，铁锈摩擦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江辞月就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上，背对着她，怀里抱着本书，风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校服外套的下摆像鸟的翅膀一样轻轻扇动。
　　她的天蓝色保温杯放在旁边，杯口冒着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的水珠，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许迎星的脚步顿在原地，突然不敢往前走。夕阳的光落在江辞月身上，给她镀上了层金边，她的侧脸轮廓在光线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冷硬。银色的月亮胸针在领口闪着微光，和天边的晚霞形成了奇妙的呼应——冷的光和暖的光，在空气里悄悄融在了一起。
　　江辞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到许迎星时，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颗小石子，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把怀里的书往紧了抱了抱。
　　“你怎么在这里？”江辞月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我……”许迎星捏着那半块橡皮擦的手紧了紧，橡胶的边缘硌得掌心有点疼，“路过，进来看看。”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明明是特意钻进来的。
　　江辞月没追问，只是转过头继续看书。许迎星走到天台的另一端，离她大约两米远的地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栏杆。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居民楼飘来的饭菜香，像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她把那半块橡皮擦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粉色的橡胶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格外显眼。做完这个动作，许迎星突然觉得有点傻，像个把糖果放在陌生人面前的小孩，既期待又紧张。
　　江辞月的目光落在橡皮擦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弯下腰捡了起来。她的手指很细，捏着那半块残缺的橡胶，指尖轻轻摩挲着断裂的边缘，像在抚摸一道旧伤口。“谢谢。”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微哑的暖意。
　　“不客气。”许迎星的心跳快了些，她看着江辞月把橡皮擦放进校服口袋，突然想起自己书包上的橘子挂件，塑料的表面已经被磨得有些光滑，像被无数次触摸过的痕迹。
　　天台上安静得能听到风穿过铁丝网的“呜呜”声。许迎星看着远处的屋顶，几只鸽子从红瓦上飞过，翅膀划破夕阳的光。她突然开口，声音比风还要轻：“你周末经常来学校吗？”
　　“嗯。”江辞月翻过一页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像落叶，“家里有点吵。”
　　许迎星没再问“为什么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像藏在橘子里的籽，不剥开是看不到的。她只是把物理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那道没解出来的力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落下。
　　“这道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笔记本往江辞月那边推了推，“我还是不太懂。”
　　江辞月放下书，凑过来看。她的头发被风吹到许迎星的手臂上，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像雨后的草地。“这里，”她的指尖点在草稿纸上歪斜的箭头，“力的方向反了，就像走路时脚往回勾，怎么都迈不出去。”
　　她的指尖很凉，碰到许迎星的手背时，对方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江辞月的动作顿了顿，收回手时，许迎星看到她的指尖沾着点铅笔灰，像不小心蹭到的云朵。
　　“你看，”江辞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清晰的受力分析图，“物体在斜面上，重力会分解成两个力，一个沿斜面向下，一个垂直斜面……”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秘密，每个字都带着耐心，像春风拂过冻土。
　　许迎星看着她的笔尖在纸上滑动，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公式变得亲切起来，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夕阳的光落在她们共用的草稿纸上，把两个交叠的影子映在上面，像幅没完成的画。
　　“懂了吗？”江辞月抬起头，目光撞上许迎星的视线。
　　她们离得很近，许迎星能看到她瞳孔里的自己，小小的，带着点茫然的样子。夕阳的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跃，像碎掉的金子。许迎星突然觉得脸颊有点烫，慌忙移开视线，点了点头：“懂了，谢谢。”
　　江辞月没说话，只是把笔递还给她。指尖再次相触时，两人都没像上次那样缩回手，冰凉的温度和微暖的温度在空气中停留了大约一秒钟，像电流轻轻窜过。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空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深紫。江辞月把书合上，是那本《飞鸟集》，封面上沾了片银杏叶，不知道是何时落上去的。“该走了。”她说。
　　许迎星点点头，把笔记本放进书包。两人并肩往天台门口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像首简单的歌。走到铁门前时，江辞月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递给许迎星。
　　是片银杏叶，金黄的，完整的，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刚才在树下捡的。”她轻声说，语气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像只是分享一片普通的叶子。
　　许迎星接过叶子，指尖碰到她的指甲，对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点铅笔灰。“谢谢。”她把叶子夹进物理笔记本，正好压在那片橘络旁边，金黄和雪白，像秋天和冬天在纸页间留下的吻。
　　走出教学楼时，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她们沿着操场往校门口走，谁都没说话，但空气里却不像以前那样沉默得尴尬，反而有种微妙的平和，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得能看到星星。
　　走到那棵银杏树下时，许迎星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橘子——是妈妈今天早上塞给她的，说是新上市的品种，特别甜。“给你。”她把橘子递过去，指尖的温度透过果皮传过去。
　　江辞月看着她手里的橘子，又看了看她被风吹红的鼻尖，沉默了几秒，接了过来。“明天见。”她说，这是第一次在周末说这句话。
　　“明天见。”许迎星的心里像被塞进了颗糖，甜丝丝的。
　　两人在后门分开时，许迎星回头看了一眼。江辞月的身影已经融进了暮色里，只有校服口袋里露出的《飞鸟集》边角，还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她摸了摸物理笔记本里的银杏叶，叶脉的纹路硌得指尖有点痒，像某种温柔的提醒。
　　走出校门时，许迎星发现自己的帆布鞋沾了很多泥点，是刚才在操场积水里踩的。她没像往常那样觉得烦躁，反而觉得这些泥点像勋章，记录着这个秘密的下午。
　　回家的路上，街灯次第亮起，像串被点燃的珍珠。许迎星把那片银杏叶从笔记本里拿出来，对着灯光看，叶脉的纹路清晰得像条路，蜿蜒曲折，却最终通向某个温暖的地方。
　　她突然想起江辞月低头解题的样子，睫毛很长，像覆盖着星光；想起她指尖的凉意，像冰下流动的水；想起她轻声说“明天见”时，领口的月亮胸针闪着的光。
　　这些碎片像散落在地上的橘瓣，看似无关，却在不经意间，拼凑出了一个温柔的轮廓。
　　许迎星把银杏叶重新夹回笔记本，这次，她特意让它和那片橘络紧紧挨在一起。夜风穿过巷口，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里的暖意，像揣着个小小的太阳，在黑暗里悄悄发光。
　　她不知道这份刚刚萌芽的联结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能否真正靠近，但此刻，她握着那本夹着银杏叶和橘络的笔记本，突然觉得，未来好像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就像这深秋的夜，虽然寒冷，却总有星星在天空眨眼，总有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而她和江辞月，就像两颗在轨道上缓慢运行的星，或许终有一天，会在某个交汇点，绽放出属于她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