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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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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江辞月从文件堆里抬起头,太阳穴突突地跳。落地窗外的城市还亮着零星灯火,像被打翻的墨水瓶里溅出的几点残星。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落在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上,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在红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江总,许小姐的考勤记录调出来了,她这两周每天都是最早到,最晚走。”后面附着一张截图,绿色的打卡时间在一片灰白里显得格外扎眼,最早的一次显示是凌晨五点十七分。
江辞月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最终还是没回。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雾气,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知道许迎星在干什么。
那个临时工位的杂物间里堆着公司近十年的旧档案,积着厚厚的灰,连保洁阿姨都懒得进去。王经理大概是得了谁的授意,把这项没人愿意碰的活推给了许迎星,美其名曰“熟悉公司历史”。
昨天她特意绕路去茶水间,隔着磨砂玻璃看到许迎星蹲在地上,戴着副洗得发白的线手套,正用软布一点点擦拭档案盒上的灰尘。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她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像株在石缝里艰难生长的野草。
有人端着咖啡杯经过,故意撞了下门框,惊得许迎星手里的档案盒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那人不仅没道歉,还笑着跟同伴说“这地方果然晦气”,笑声尖利,像划玻璃的声音。
许迎星没抬头,只是默默地蹲下去捡,手指被纸张边缘割破了,渗出血珠,滴在灰色的地板上,像朵转瞬即逝的花。
江辞月站在原地,握着咖啡杯的手指越收越紧,滚烫的液体溅在手背上,她却像没感觉到,直到那道身影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重新放回盒里,她才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重得像敲在心上。
她回了办公室,把王经理叫进来,盯着她的眼睛说:“下周开始,让许迎星跟着你学做项目报表。”
王经理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堆起笑:“江总,她……她能行吗?”
“我让她行,她就行。”江辞月的声音很冷,“还有,管好你手下的人,别让我再听到什么闲言碎语。”
王经理的脸色白了白,连声应着“是”,转身时脚步有些踉跄。
江辞月看着她的背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闷。她知道自己在用权力施压,这种方式拙劣又霸道,像极了那些她曾经最厌恶的人。可她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办法。
她给不了许迎星平等的尊重,只能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方式,为她撑起一片暂时的、布满裂痕的保护伞。
早上九点,许迎星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她穿着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蓝布衫,领口系得很紧,遮住了锁骨处那片淡淡的淤青——江辞月猜是那天被她父亲推搡时撞到的。她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微微发颤,站在门口,像只误入猎场的小鹿,眼神里满是不安。
“进来。”江辞月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迎星走过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江总,这是……这是您那天让助理垫付的医药费和赔偿金,我……我攒够了。”
信封很薄,里面大概是些零钱,边角被磨得发毛。江辞月没碰,只是看着她:“谁让你还的?”
许迎星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不该……不该花您的钱。”
“不该?”江辞月拿起信封,晃了晃,里面的硬币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你告诉我,你昨天是不是没吃饭?是不是把钱都换成了这个?”
许迎星的肩膀猛地一颤,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江辞月把信封扔回给她,力道不大,却让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信封掉在地上,钱撒了出来,大多是一块五毛的硬币,滚得满地都是。
“捡起来。”江辞月的声音冷得像冰,“许迎星,我江辞月还没穷到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还债。”
许迎星蹲下去捡,手指慌乱地在地上扒拉,硬币滚得很远,她追着去捡,膝盖撞到桌腿上,发出闷响,她却像没感觉到,只是不停地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和那些硬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凉。
江辞月看着她笨拙的动作,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她想说“别捡了”,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更冷的“以后跟着王经理学做报表,要是学不会,就自己滚蛋”。
许迎星捡硬币的手停住了,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把硬币,掌心被硌得发红,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知道了。”
她转身走出去,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走到门口时,衣角勾到了门框上的钉子,撕开一道口子,她却没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辞月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那枚没被捡走的五毛硬币,银色的边缘已经发乌,像块被人遗弃的碎玻璃。她弯腰捡起来,捏在指尖,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蔓延,一直凉到心脏。
她到底在做什么?
想用这种方式弥补过去的亏欠吗?还是想把她留在身边,看着她痛苦,以此来惩罚自己当年的懦弱?
手机响了,是国外的号码,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两个字。江辞月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拒接,把手机扔回桌上。
当年父亲用母亲的病情逼她出国,断了她和许迎星所有的联系,如今又想让她回去接手家族企业,用亲情和责任绑架她,就像当年一样。
她不会再妥协了。
下午去会议室开会,路过王经理的办公室,看到许迎星坐在电脑前,王经理站在旁边,指着屏幕上的表格,语气很不耐烦:“这里!公式错了!说了多少遍,SUM是求和,不是求平均!你是不是没长脑子?”
许迎星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半天,却还是没弄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键盘上。
江辞月推开门,走进去,目光落在屏幕上:“我看看。”
王经理的脸色瞬间变了,连忙堆起笑:“江总,您怎么来了?我正教迎星做报表呢。”
江辞月没理她,走到许迎星身边,弯腰靠近屏幕,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飘进鼻腔,干净得像雨后的草地。她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离许迎星的手只有几厘米,能感觉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体温。
“这里,”江辞月的声音放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选中区域,输入等于号,再输SUM,括号里选起止单元格。”
许迎星的身体瞬间僵住了,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江辞月的气息落在她的耳廓上,带着淡淡的咖啡香,烫得她脸颊瞬间爆红,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江辞月教完,直起身,看到她这副样子,眉头微蹙,语气又冷了几分:“记住了?”
许迎星猛地回过神,低下头,不敢看她:“……记住了。”
“王经理,”江辞月看向旁边的人,“你先出去,我还有事跟她说。”
王经理愣了一下,识趣地走了出去,关门前意味深长地看了许迎星一眼,那眼神里的探究和鄙夷,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许迎星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露出里面的线头。
“明天……”江辞月想说让她搬到公司附近的员工宿舍,那里至少比棚户区安全,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明天把报表做出来给我”。
“……好。”
“没别的事了,你继续忙。”
许迎星没动,过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看向江辞月,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江总,”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我……我能不能继续整理档案?我觉得……我还是适合做那个。”
江辞月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她,以为把她从那个阴暗的杂物间拉出来,是给她一个机会,却没想在她眼里,自己的靠近,竟然比那些嘲讽和刁难更让她难以忍受。
“不行。”江辞月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这是命令。”
许迎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坐回电脑前,挺直了背,像株被狂风暴雨打过的野草,虽然弯了腰,却没折断。
江辞月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把那道倔强的身影和满室的沉默都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她影子很短,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个无处可逃的囚徒。
她知道,这条路会很难。
她和许迎星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时间和距离,还有那些被辜负的岁月,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痛,和她自己这颗早已被世俗磨得坚硬、却在面对她时会莫名发软的心。
救赎?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没资格谈这个词。
她能做的,只是用自己笨拙而霸道的方式,把她留在身边,哪怕这会让她痛苦,让她挣扎,让她更加厌恶自己。
因为她怕,怕一旦放手,许迎星就会像当年那样,再次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彻底融入黑暗,再也找不到了。
这种自私的执念,或许才是对她们两个人,最残忍的惩罚。
江辞月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镜面里映出她疲惫的脸,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她抬手按了按眉心,看到自己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帮许迎星捡掉落的画板时,被钉子划破的,当时流了很多血,许迎星吓得哭了,用自己的手帕给她包扎,说“对不起,都怪我”。
那时候的血是热的,带着少女指尖的温度。
而现在,她的心,却比冰还冷。
电梯门开了,江辞月走进去,看着数字一点点变小,像在倒数着什么。她知道,从她决定把许迎星留在身边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已经掉进了同一个漩涡,挣扎着,痛苦着,却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或许,就是她们无法摆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