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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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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载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江辞月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指腹发麻时才回过神,随手按灭在烟灰缸里。玻璃幕墙外的天色沉得发灰,雨丝斜斜地打在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将楼下攒动的人影泡成了失焦的墨点。
她已经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副驾座位上摊着份文件,是法务部刚送来的补充协议,甲方签字处留着个潦草的签名,笔锋却透着股倔强的韧劲,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总爱把自己缩在教室角落的身影。江辞月的目光落在“许迎星”三个字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那里还残留着打印机带来的微热,却烫得她心口发紧。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动起来,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江总,许小姐的入职手续已经办好了,行政部把她安排在茶水间隔壁的杂物间改的临时工位。”
杂物间。
江辞月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屏幕光映在她眼底,冷得像结了层冰。她想起今早路过行政部时,听见几个实习生凑在一起说笑,说“那个被父亲追着要钱的女的居然还能进来”,说“江总是不是看她可怜”,说“瞧她那副样子,估计也待不长”。
这些话像细小的玻璃碴,扎进耳膜里,硌得生疼。她没回头,踩着高跟鞋径直走进电梯,镜面里映出的自己妆容精致,西装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戾气。
她确实是故意的。
那天在写字楼门口看到许迎星被那个男人扇耳光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冲上去把人护在身后。可脚步像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晃了晃,看着她嘴角渗出血丝,看着她抬起头时那双空茫的眼睛——像被戳破的气球,连最后一点挣扎的气都泄光了。
后来她让助理去处理,把那个男人送进了警局,以寻衅滋事的名义拘了五天。她以为这样能让事情平息,却没想第二天在总裁办的投诉信箱里,看到一封匿名信,说她“任人唯亲”,说许迎星“品行不端”,字里行间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没查是谁写的。公司里总不缺这种见风使舵的人,查了反而落人口实。
所以她把许迎星安排进了杂物间,让她做最基础的文件归档,不用和任何人打交道。她以为这样能护着她,却忘了有些伤害从来都不是明刀明枪,而是藏在那些轻飘飘的眼神里,那些若有似无的议论里,像潮湿角落里的霉菌,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人的心。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江辞月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过公司后门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
茶水间的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磨砂玻璃映出来,勾勒出一个伏案的身影。许迎星正蹲在地上整理文件柜,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缩着,像只受惊的小兽。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上有块浅褐色的疤痕——江辞月记得,那是高中时替她捡黑板擦被钉子划破的,当时流了很多血,她把自己的手帕撕了给她包扎,被她红着脸推回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辞月,周末回家吃饭吧,张阿姨的女儿也来,你们小时候见过的。”
江辞月直接按了锁屏。
这种所谓的“相亲”她应付过很多次,每次都以对方知难而退告终。母亲总说她“眼光太高”,说“女孩子家不用那么拼”,说“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才是正经事”。她们永远不懂,她拼命往上爬,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事业,只是想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高到能把当年弄丢的那个人,从尘埃里重新找回来。
可真找回来了,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不敢靠近,怕自己身上的戾气吓到她;不敢关心,怕这份迟来的关注显得廉价;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怕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会映出自己如今这副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
高中毕业后的那个夏天,她被家里逼着出国,临走前去许迎星家那条巷口等了三个晚上。巷子里的灯坏了,黑黢黢的,只有墙根的野草在风里沙沙响。她以为能等到那个抱着画板出来的身影,等到她怯生生地问“你怎么在这里”,可直到她登上飞机,那扇斑驳的木门都没再开过。
后来她才知道,许迎星在她走的第二天就搬了家,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这些年她不是没找过。托人问过她的去向,查过她的学籍,甚至去过她当年可能落脚的城市,可每次都像石沉大海。她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沙漠,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直到上个月在子公司的人事报表上看到那个名字,她握着鼠标的手差点把键盘捏碎。照片上的人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神里的光被磨得差不多了,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真的是她。
那天在会议室叫住她,说她扣子扣错了,其实是想说“好久不见”。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最疏离的提醒,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自然地揉她头发的江辞月了。
车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江辞月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个亮着灯的窗口。许迎星站起身,大概是蹲得久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动作很慢,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
江辞月从后座拿过一件黑色的羊绒披肩,是她昨天特意让人去买的,尺寸、颜色都照着许迎星能穿的样子挑的。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时,她却突然泄了气,又把披肩放了回去。
太刻意了。
她现在的关心,在许迎星眼里,大概和那些施舍没什么两样。
杂物间的灯灭了。
许迎星背着帆布包走出来,脚步很轻,路过路灯时,影子被拉得老长,孤单得像条被遗弃的狗。她没打伞,雨丝落在她发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走到公交站台,她从包里摸出个干硬的馒头,一边啃一边等车,风吹得她缩起脖子,像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江辞月发动车子,缓缓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她被人群挤上公交,看着公交车在雨幕里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看着自己掌心的汗把方向盘洇出一片湿痕。
她知道许迎星住在哪里。助理查过,在城南最旧的棚户区,一间顶楼的隔间,月租三百,夏天漏雨,冬天漏风。她去过一次,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孤灯的窗户,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终还是没敢上去。
她怕看到更不堪的景象,怕自己那点可怜的愧疚感,会被现实碾得粉碎。
回到家时,客厅里亮着灯。母亲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看到她进来,抬头笑了笑:“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公司吃过了。”江辞月换了鞋,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我先上楼了。”
“等等。”母亲放下毛线,“我托人打听了,那个叫许迎星的,家里情况不太好,她父亲就是个赌徒,还打她妈……”
江辞月的脚步顿住了,后背僵得像块石头。
“这种人家出来的孩子,心思重,你别太靠近。”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过来,“妈不是看不起她,是怕她……拖累你。”
拖累。
江辞月转过身,看着母亲脸上关切的表情,突然觉得很陌生。她张了张嘴,想说“她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当年是我对不起她”,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冰冷的“我知道了”。
她走上楼,关上门,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墙上挂着幅画,是她当年从许迎星画室“偷”来的,画的是夏夜的星空,星星画得歪歪扭扭,却亮得晃眼。她记得许迎星当时追着她要,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说“画得不好,别笑话我”。
她怎么会笑话她。
那是她见过的,最亮的星空。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行政部经理发来的:“江总,许迎星今天提交了辞职报告,说……不适应这里的工作。”
江辞月捏着手机,指节泛白。她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缓缓抬起手,在对话框里敲下两个字:“不准。”
然后删掉,换成:“让她明天来我办公室。”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里,她仿佛又看到了高中时的许迎星,抱着画板站在巷口,冲她笑得眉眼弯弯,说“江辞月,你看今天的星星好亮啊”。
是啊,好亮。
亮到让她现在想起,都觉得眼睛疼。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挽歌。她知道自己和许迎星之间,隔着的不只是时间和距离,还有那些被辜负的岁月,那些无法弥补的伤害,那些深深刻在骨子里的阶级鸿沟。
所谓的救赎,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妄想。
她能做的,或许只是把她留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看着她继续在泥沼里挣扎,看着她一点点被磨掉最后一点光,看着自己当年犯下的错,以另一种方式,日复一日地惩罚着两个人。
这或许,就是她们最终的结局。
没有拥抱,没有原谅,只有无尽的折磨,和永世不得安宁的愧疚。
江辞月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却没点燃。指尖夹着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红光中,她看着墙上那幅歪歪扭扭的星空图,第一次发现,那些星星的位置,像极了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