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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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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盖上的伤口结了层厚厚的痂,像块丑陋的补丁,蹭到裤子时会传来钝钝的疼。许迎星没去上班,也没回王经理的信息,只是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拉上那扇掉了漆的窗帘,任由黑暗把自己裹成一团。
出租屋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光线照在墙上,映出斑驳的霉斑,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困在中央。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最深的裂缝,看了整整一天,直到眼睛干涩发疼,才缓缓闭上眼睛。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无数次,有王经理的,有那个男人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的,她一概没接,最后索性关了机,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声。
她知道自己被辞退了。王经理在电话里骂了什么,她没听清,只记得最后那句“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待在江氏”,像根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不配。
是啊,她怎么配。
她连自己的人生都打理得一团糟,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维持不了,又怎么配待在那个光鲜亮丽的地方,怎么配……靠近那个像星辰一样遥远的人。
第三天早上,许迎星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敲门声很急促,带着不耐烦的力道,门板被震得嗡嗡响,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膝盖的伤口被扯得生疼,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谁?”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收房租的!”门外传来房东老太太尖利的声音,“都拖了三天了,你到底还住不住?不住赶紧搬走,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许迎星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钱包,里面只剩下几张零钱,加起来不到一百块。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她早就忘了。
她拖着受伤的腿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老太太叉着腰站在门口,脸上满是嫌恶。许迎星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声音发颤:“张阿姨,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很快就有钱了。”
“宽限?”老太太冷笑一声,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她膝盖上的伤口上,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看你也没钱了,赶紧收拾东西搬走,别逼我叫人来!”
“我……”许迎星还想说什么,老太太却一把推开她,闯进屋里,环顾了一圈,语气更加刻薄,“你看看你这屋子,脏得像猪圈!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租给你!”
许迎星被推得后退几步,撞到了墙角的桌子,上面的空酒瓶掉下来,摔得粉碎,玻璃碎片溅到她的脚踝上,划出一道血痕。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老太太在屋里翻来翻去。
“赶紧收拾!半小时后我来收房!”老太太撂下这句话,摔门而去,震得墙壁上的灰都掉了下来。
许迎星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的东西很少,一个旧行李箱就能装完,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翻烂的字典,还有那个装着便签纸的铁皮盒子。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慢慢地收拾着,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把字典放进帆布包,最后拿起那个铁皮盒子,手指摩挲着上面的锈迹。盒子里的便签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那个小小的星星,像一根毒刺,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曾经以为,只要攥着这点东西,就能撑过所有的难关。可现在才发现,这点温暖太稀薄了,根本抵不过现实的冰冷。
收拾好东西,许迎星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租屋,老太太在楼下等着,看到她出来,立刻抢过钥匙,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许迎星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却还是觉得眼前发黑。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她拖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走着,膝盖的伤口被扯得生疼,脚踝上的血痕已经凝固了,变成了暗红色。行李箱的轮子坏了一个,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嘲笑她的狼狈。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个面包和一瓶水,花掉了身上最后一点钱。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她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看着来往的行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拖着行李箱的、狼狈的女孩。
手机已经没电关机了,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她想起那个男人,想起王经理,想起房东老太太,想起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最后,想起了江辞月。
想起她清冷的眼神,想起她疏离的语气,想起她手腕上那只银色的手表,想起她米白色的大衣在人群中像一片移动的云。
她们的世界,真的隔着太远了。
她就像阴沟里的一只老鼠,而江辞月是天上的月亮,她拼尽全力抬头,也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光晕,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面包吃完了,水也喝完了,许迎星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拖着行李箱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路过一个公交站台时,她看到电子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江氏集团的新产品发布会,江辞月站在台上,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
她的声音透过屏幕传出来,清晰而有力,说着那些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眼神里充满了自信和从容。
许迎星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这才是她的人生。
万众瞩目,光芒万丈。
而她,只能站在人群之外,像个卑微的偷窥者,看着她的世界,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公交车来了,许迎星随着人群挤上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行李箱放在脚边,轮子还在不停地发出“吱呀”的声响,引来旁边人不耐烦的目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帆布鞋,和脚踝上那道刺眼的血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开机了,大概是刚才在便利店门口蹭到了充电器。屏幕亮起来,映出一条未读短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我在你公司楼下,带钱来。”
是那个男人。
许迎星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她已经不在那里上班了,他找不到她,会不会……去总公司找?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让她浑身发冷。她不能让他去那里,不能让他玷污那个地方,更不能……让他出现在江辞月面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疯了,也许是潜意识里还残留着一丝不该有的执念。她猛地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到车门边,对着司机喊道:“师傅,麻烦停一下车!”
司机不耐烦地剜了她一眼,却还是在站台边停下了车。许迎星拖着行李箱跑下车,差点摔倒在地上,她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开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总公司的方向,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朝着总公司的方向跑去。
她跑得很快,膝盖的伤口被扯得生疼,脚踝上的血痕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在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她要去阻止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总公司那栋写字楼越来越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座冰冷的城堡。许迎星跑得气喘吁吁,肺里像火烧一样疼,她看到门口的保安拦住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正是她的父亲,他正在那里撒泼打滚,嘴里喊着:“我要找许迎星!她是我女儿!你们让她出来!”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保安试图把他拉开,却被他死死抱住腿不放。
许迎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男人,声音嘶哑地喊道:“你走!你给我走!”
男人看到她,眼睛瞬间亮了,挣扎着站起来,伸手就要抓她:“死丫头,你终于出来了!钱呢?赶紧把钱给我!”
“我没有钱!”许迎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你要多少钱我都没有!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男人冷笑一声,伸手打了她一巴掌,“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今天你不把钱给我,我就死在这里!”
清脆的巴掌声在人群中响起,格外刺耳。许迎星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了血丝。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好奇的,鄙夷的,同情的,像无数根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狰狞的面孔,突然觉得很可笑。这就是她的父亲,一个只会打骂她、压榨她的男人,她却为了他,跑到这里来,自取其辱。
就在这时,她看到保安亭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正是江辞月。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看了多久。她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许迎星的心脏瞬间被抽空了,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看到了。
她什么都看到了。
看到了她的狼狈,她的不堪,她的父亲撒泼打滚的样子,看到了她被打耳光的瞬间。
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暴露在她面前,丑陋得像个笑话。
许迎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绝望。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处遁形的绝望。
她看着江辞月,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男人还在那里撒泼打滚,保安已经报了警,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许迎星却像是没听到,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她最后一点尊严,最后一点念想,都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男人被警察带走了,临走时还在那里骂骂咧咧。周围的人群渐渐散去,保安看了许迎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却没说什么。
许迎星还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丝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她看着江辞月站的那个地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她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溢了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
行李箱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那个铁皮盒子掉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的便签纸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地上,被人踩得面目全非。
那道清秀的字迹,那个小小的星星,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许迎星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些被踩烂的便签纸,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天色暗了下来,直到保安过来劝她离开,她才慢慢地站起来,拖着空荡荡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只剩下一片废墟,和无尽的黑暗。
而那束曾经照亮过她的光,最终也只是冷漠地看着她坠落,没有一丝怜悯,没有一丝挽留。
就像从未照亮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