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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银行卡最终还是没找回来。许迎星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从路灯亮起到霓虹渐暗,鞋底磨得生疼,最后只能蹲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下,看着江氏集团那栋写字楼的轮廓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像块化不开的墨。

      补办银行卡要去开户行,离她住的地方很远,来回要倒四趟公交。她请假去了趟银行,排队排了两个小时,柜台里的工作人员看着她递过去的身份证,眼神里带着点不耐,大概是觉得她的名字和照片不太像——照片上的女孩还有点婴儿肥,眼神怯生生的,却比现在多了点活气。

      “地址变了?”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

      “嗯。”许迎星报了出租屋的地址,声音轻得像叹气。

      “手机号呢?”

      “换了。”

      工作人员把新卡推出来时,塑料卡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七天后才能用,记得来激活。”

      七天。

      许迎星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指尖冰凉。那个男人的短信已经催到了第五条,语气一次比一次狠,说如果下周三之前看不到钱,就带着她妈一起来,让她“好好尽尽孝心”。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凑那一千五。

      王经理大概是看她这几天魂不守舍,把她叫到办公室,往桌上扔了一叠传单:“总公司有个新产品推广活动,需要人去商场发传单,一天两百块,你去吧。”

      许迎星捏着传单的边角,纸页很滑,印着江氏集团的标志,烫金的字体晃得她眼睛疼:“什么时候?”

      “周六周日,两天。”王经理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别跟个闷葫芦似的,见人就递,多说两句好话,说不定还能拿提成。”

      两百块一天,两天就是四百。离一千五还差得远,可总比没有强。许迎星把传单塞进帆布包,说了声“谢谢王经理”,转身时后背撞到了门框,疼得她闷哼了一声,王经理在后面“啧”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周六早上五点,天还没亮,许迎星就揣着两个冷馒头出门了。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外套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泛红的手腕。

      商场门口已经有不少发传单的人,举着广告牌,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许迎星找了个角落站定,手里攥着传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往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有人接过传单扫一眼就扔进垃圾桶,有人摆摆手绕着走,还有人嫌她挡路,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后退两步,传单散落一地,被风吹得四处飞。

      “对不起。”她慌忙去捡,手指被粗糙的地面磨出了血痕,混着灰尘,看着格外刺眼。

      中午吃饭时,她躲在商场后巷的台阶上,啃着早上带的馒头,干得剌嗓子。巷子里堆着垃圾桶,馊味顺着风飘过来,她却像是闻不到,只是机械地往下咽。不远处有几个同样发传单的人在聊天,说哪个牌子的提成高,说哪个地段好发,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沉默的女孩。

      下午三点多,传单发得差不多了,许迎星抱着空文件夹往回走,路过商场一层的珠宝柜台时,脚步顿了一下。柜台里的钻戒在灯光下闪得发亮,导购员正对着一对情侣笑得热情,男人搂着女人的腰,指着最亮的那枚说:“就这个。”

      许迎星的目光落在柜台玻璃的倒影上,里面的人穿着洗得变形的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新银行卡,薄薄的一片,却像块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快步离开,像在逃离什么,走到门口时,却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文件夹掉在地上,里面的登记表格散落出来,被风卷得满地都是。许迎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慌忙去捡,手指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按住了表格的边角。

      那只手很漂亮,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上戴着块银色的手表,表带细细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许迎星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江辞月就站在她面前,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清晰。她的头发放下来了,长及肩背,柔软地垂着,少了几分职场上的凌厉,多了点温和,却依旧带着疏离的气场。

      她的身边跟着一个女人,穿着同色系的风衣,妆容精致,正弯腰帮着捡散落的表格,笑着说:“没事吧?地上滑,走路小心点。”

      许迎星的脑子一片空白,像被人用冰水浇透了。她能闻到江辞月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气,混着商场里淡淡的香水味,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谢……”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

      江辞月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还是别的什么?许迎星看不明白,她只觉得那道目光像冰锥,刺得她浑身发冷。

      “是你?”江辞月开口了,声音比在公司里柔和了些,却依旧没什么温度,“行政部的?”

      许迎星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原来,她记得她是行政部的,却不记得她的名字。

      “嗯。”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破的帆布鞋,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发传单?”江辞月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空文件夹上,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解,又似乎觉得有些不妥。

      旁边的女人把捡好的表格递过来,笑着打圆场:“辞月,我们不是还要去看围巾吗?”

      “嗯。”江辞月接过表格,递给许迎星,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冰凉的触感像电流,让许迎星猛地缩回了手。

      她的动作太快,带着明显的慌乱,江辞月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却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跟着那个女人往电梯口走。

      米白色的大衣在人群里很显眼,像一片移动的云,很快就消失在自动扶梯的拐角处。

      许迎星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些皱巴巴的表格,指节泛白。刚才被碰到的地方,还残留着那点冰凉的触感,像块冰,融不化,也忘不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今天特意检查了三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可袖口的磨损处还是露了出来,像块丑陋的疤。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只是“行政部的”,一个发传单的,一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陌生人。

      晚上回到出租屋,许迎星把那四百块钱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和那张新银行卡放在一起。钱是用信封装着的,上面印着江氏集团的标志,她摸着那烫金的字体,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和江辞月的世界产生了一点微弱的联系,却卑微得像尘埃依附在光线上。

      手机又震动了,是那个男人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倒计时。”

      许迎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眼睛越来越模糊,最后把手机扔在一边,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黑暗里,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沉重的,无力的,像敲在一口空棺材上。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周日的传单发得格外不顺利,遇到了几个难缠的人,有人接过传单看都不看就扔在她脚下,有人骂骂咧咧地说挡路,还有个醉汉伸手想抢她的文件夹,她死死抱住,被推搡着撞在墙上,后背疼得半天缓不过气。

      收工的时候,负责人给了她四百块钱,零钱皱巴巴的,沾着点油污。许迎星揣着钱,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得像根被遗弃的电线杆。

      路过一家药店时,她走了进去,买了最便宜的红花油,涂在撞疼的后背上,冰凉的液体渗进皮肤,带着点灼烧般的疼,却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口袋里的钱加起来有八百了,离一千五还差七百。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就只能去借网贷了,虽然知道那是个坑,可她现在,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周一去上班,许迎星刚走到公司楼下,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徘徊。男人穿着件洗得发黑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疲惫,正是那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许迎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转身就想跑,却被男人看到了。

      “许迎星!”男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你跑什么!”

      她的脚步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周围已经有人看了过来,指指点点的,眼神里带着好奇和鄙夷。

      男人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钱呢?我让你准备的钱呢?”

      “我……我没有。”许迎星挣扎着,声音发颤,“你先放开我,这里是公司……”

      “公司怎么了?”男人的声音更大了,唾沫星子溅在她脸上,“我是你爹!我来找我女儿要钱天经地义!你是不是在这儿勾搭了什么有钱人?不然怎么不肯给家里钱?”

      “你胡说八道什么!”许迎星的脸瞬间涨红了,又羞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

      “没有?”男人冷笑一声,伸手去抢她的帆布包,“我看你就是把钱藏起来了!让我翻翻!”

      两人拉扯间,包带断了,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文件夹、笔记本、还有那个装着四百块钱的信封,都掉在了地上。

      钱撒了出来,红色的钞票散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格外刺眼。

      男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弯腰就去捡:“果然有钱!你个死丫头,还敢骗我!”

      “那是我的钱!”许迎星扑过去抢,被男人一把推开,狠狠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指指点点地议论,没人上前帮忙。王经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厌恶像针一样扎在许迎星心上。

      男人把钱揣进兜里,啐了一口:“算你还有点良心!剩下的钱赶紧给我凑齐,不然我天天来!”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却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许迎星还坐在地上,膝盖传来钻心的疼,她能感觉到血渗了出来,浸湿了裤腿。散落的东西被人踩得乱七八糟,那个印着江氏集团标志的信封,被一只皮鞋碾过,变得皱巴巴的,像她此刻的心。

      她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周围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得她体无完肤。她看到王经理鄙夷的眼神,看到同事们幸灾乐祸的表情,看到那些陌生的、带着猎奇的目光。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有人扶了她一把,是那个年轻的搬运工,他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塞回她怀里,声音有些发紧:“没事吧?我送你去医院。”

      许迎星摇摇头,挣扎着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差点摔倒。她推开搬运工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后背的目光像火烧一样,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公交站台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的车。上车时,司机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公交车经过总公司那栋写字楼时,许迎星下意识地别过脸,看向窗外。玻璃幕墙上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和膝盖上那片刺目的红。

      她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工作肯定保不住了,名声也毁了,那个男人还会再来纠缠,而她,连最后一点栖身之所都要失去了。

      更重要的是,她害怕。

      害怕江辞月会知道这件事,害怕她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不堪的故事,害怕她会用更加厌恶、更加疏离的眼神看自己。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江总让我问你,明天还能来发传单吗?”

      发件人备注是:商场负责人。

      许迎星看着那条短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

      原来,她连被她厌恶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狼狈,她的不堪,她的挣扎,在她眼里,大概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甚至……连被她知道的价值都没有。

      公交车到站了,许迎星拖着受伤的腿下车,一步一步地往出租屋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得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写字楼顶层,江辞月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个踉跄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捏着的咖啡杯已经凉透了,指尖泛白。助理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江总,需要……处理一下吗?”

      江辞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目光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很久之后,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叹息:“不用。”

      有些伤口,只能让它自己烂掉。

      就像有些人,只能让她自己走下去。

      无论那路有多难,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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