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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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衬衫扣子扣错的事像根细小的鱼刺,扎在喉咙里,不致命,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那份无处遁形的窘迫。许迎星回到工位时,手指在领口反复摩挲,把扣子系好又解开,解开又系好,直到指腹发红,才猛地停住动作,盯着电脑屏幕上那片空白的文档发呆。
屏幕里映出她泛红的眼眶,像浸在水里的玻璃珠,亮得发涩。
下午王经理让她把会议纪要整理好发过去,她对着那些零散的记录看了两个小时,指尖悬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敲不出来。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江辞月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淡的,疏离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原来她能从她那里得到的,只有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的提醒。
就像路边的陌生人看到别人鞋带松了,随口提一句,转身就忘。
手机在桌洞里震动起来,震得桌板嗡嗡响。许迎星摸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老家那边的。她的手指在拒接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喂?”
“死丫头,你还敢接电话!”男人的声音透过听筒炸开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戾气,“钱呢?我让你打钱你听见没有?我告诉你,你弟班主任都打电话来了,再交不上学费就要被退学了!你想让他跟你一样没出息是不是?”
许迎星把手机拿远了些,指尖攥得发白:“我没有钱。”
“没有钱?”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粗嘎刺耳,“你在大城市上班,怎么可能没有钱?是不是藏起来了?我告诉你许迎星,别跟我耍花样!明天之前钱不到账,我就去你公司闹,让你老板看看你是什么德行!让你在那儿待不下去!”
“你敢!”许迎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是敢来,我就……”
“你就怎么样?”男人打断她,语气更加嚣张,“报警抓我?我是你爹!你抓我试试?我告诉你,你生是我许家的人,死是我许家的鬼,想摆脱我,没门!”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少年不耐烦的喊叫:“爸,钱什么时候来啊?我同学都买新球鞋了!”
是她妈和她弟。
许迎星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我真的没有钱,你别逼我了。”
“逼你?我逼你怎么了?”男人的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丝阴狠,“你别忘了,你妈还在我手里呢,你要是不打钱,我就让她好看!”
“你别动她!”许迎星的声音瞬间慌了,“我……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你别伤害她。”
“这还差不多。”男人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钱到账,不然……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尖锐地刺着耳膜。许迎星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机壳上的裂纹硌得手心生疼。她知道男人说得出做得到,他从来都不在乎那个女人是不是他的妻子,只要能拿到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窗外的雨还没停,天色暗得像块墨玉。许迎星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呜咽声被厚厚的文件夹挡住,只能听见肩膀剧烈的颤抖,像狂风里快要折断的芦苇。
她该去哪里弄五千块钱?
她的工资要到月底才发,除去房租和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连一千块都不到。她没有朋友可以借,那些一起打零工认识的人,各自都在为生计奔波,谁也帮不了谁。
难道真的要像男人说的那样,被他闹到公司去?
她不敢想。
如果被江辞月看到那一幕,看到她那个酗酒撒泼的父亲,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看到她最狼狈不堪的样子……她宁愿立刻从这栋楼跳下去。
许迎星从地上捡起刚才被碰掉的钱包,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在夹层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这是她攒钱用的卡,里面只有三千多块,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想用来换个新手机的。
现在看来,是换不成了。
她拿着银行卡走到楼下的ATM机,插卡,输密码,屏幕上跳出余额时,她的手指停在数字键上,迟迟按不下去。这是她最后的一点底气,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安全感,一旦取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可她没有选择。
五千块还差一千多,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凑。ATM机的冷风从脚底灌上来,冻得她膝盖发麻。她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忽然想起高中时江辞月给她讲题的样子。那时候她总说自己笨,江辞月却从来没不耐烦过,只是说:“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可现在,她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取完钱出来,雨下得更大了。许迎星把装着钱的信封紧紧攥在手里,指缝里渗出汗来,把信封都浸湿了一角。她找了个邮局,把钱汇了过去,汇完款的回执单被她捏成了一团,塞进了口袋最深处,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快半夜了。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着黑往上爬,楼梯扶手积着厚厚的灰,沾得手心发痒。打开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冷得像冰窖,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却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着,她却不敢看,怕又收到那个男人的短信。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全是男人撒泼的样子,和江辞月冷漠的眼神。
第二天去公司,许迎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王经理看到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是把一份新的报表扔在她桌上。办公室里的人似乎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只有那个年轻的搬运工路过时,多看了她两眼,欲言又止。
中午吃饭的时候,搬运工端着餐盘坐在她对面,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推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袋子里是两个茶叶蛋,还带着点温度。
许迎星愣住了:“这是……”
“我妈早上煮的,我不爱吃这个。”搬运工挠了挠头,笑得有点憨厚,“看你好像没什么胃口,垫垫肚子吧。”
许迎星看着那两个茶叶蛋,眼眶突然一热,连忙低下头,声音发哑:“谢谢你。”
“不客气。”搬运工扒了口饭,没再多说什么。
茶叶蛋的蛋黄是溏心的,咬下去的时候,温热的蛋液流进嘴里,带着点淡淡的咸味。许迎星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砸在餐盘里,溅起细小的油花。这是她这几天来,唯一感受到的一点温度。
下午总公司又来电话,李助理的声音依旧温和:“迎星,你上午送的那份会议纪要有点问题,江总说数据标错了几处,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们核对一下?”
许迎星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电话的手指微微发颤:“我……我现在过去吗?”
“最好能尽快,江总下午要出差,怕来不及。”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许迎星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会议纪要,指尖在标错的数据上划了划,其实是她太慌乱,把小数点标错了位置。这么低级的错误,难怪江辞月会注意到。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文件夹往总公司赶。路上她买了个最便宜的面包,一边走一边吃,干得咽不下去,只能用力往下噎,噎得喉咙生疼。
到总公司的时候,正好赶上电梯下行。她看着数字一点点变小,心里的恐慌却一点点变大。走进那栋楼,就像走进一个巨大的冰窖,每一步都让她浑身发冷。
法务部的人在走廊里讨论着什么,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听到“江总”、“合同”、“违约金”这些词。许迎星低着头快步走过,生怕又撞见什么人。
行政部里,李助理正在整理文件,看到她来,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我把江总圈出来的地方标好了,我们对着改就行。”
许迎星坐下,拿出笔,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她能听到总裁办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翻东西的声音,还有江辞月偶尔打电话的声音,清冷的,干练的,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改到一半,江辞月拿着个黑色的公文包从里面出来,大概是要去机场。她穿着长款的风衣,衬得身形更加挺拔,路过行政部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李助理连忙站起来:“江总,这就好。”
江辞月的目光落在许迎星的文件上,眉头微蹙:“这么简单的错误也会犯?”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许迎星的脸瞬间涨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是我太粗心了。”
江辞月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许迎星不敢深究,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然后,她就转身离开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电梯口。
许迎星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李助理看出她的紧张,笑着打圆场:“没事,谁都有粗心的时候,改过来就好了。”
她点点头,手指却依旧在发颤。
改完文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许迎星走出写字楼,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着江辞月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黑色的轿车,在车流里平稳地行驶着,很快就汇入了远方的车灯洪流,再也看不见了。
她知道,江辞月要去很远的地方,见很重要的人,谈很重要的事,而她,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她的车消失,然后继续回到那个潮湿阴冷的出租屋,面对那些永远也解决不完的麻烦。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条短信,还是那个男人发来的:“钱收到了,还差一千五,下周必须补上,不然我还去找你。”
许迎星盯着那条短信,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原来五千块还不够,原来她永远也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她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路边的商店亮着暖黄的灯,橱窗里挂着漂亮的衣服,精致的首饰,那些都是她永远也买不起的东西。她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橱窗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洞,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走到地铁站时,她摸了摸口袋,才发现钱包不见了,大概是刚才坐长椅的时候掉了。里面虽然没有多少钱,却有她的身份证和那张只剩几百块的银行卡。
许迎星沿着来路往回找,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她在长椅底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钱包,被人踩了几脚,脏得不成样子。她捡起来,打开一看,身份证还在,银行卡却不见了。
她蹲在地上,把钱包翻来覆去地找,眼泪不停地往下掉。那张卡是她最后的指望了,现在连这点指望都没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许迎星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看着来往的行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哭泣的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站起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路上她买了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一边走一边喝,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冻得她胃里一阵抽搐。
回到出租屋,她把自己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突然觉得很可笑。她拼尽全力想留在这座城市,想离那束光近一点,可到头来,却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也许那个男人说得对,她就不该来这里,就该待在那个烂泥一样的家里,和他们一起腐烂。
口袋里的便签纸硌着心口,许迎星摸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上面的字迹。高中时江辞月给她讲题,总爱用这种清秀的字体,连数字都写得格外好看。她记得自己当时还开玩笑说,字如其人,一样冷冰冰的。
那时候的江辞月,会微微挑眉,却不反驳。
可现在,连这仅存的字迹,都快要被磨得看不清了。
许迎星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枕头底下,像藏起一个快要破碎的梦。
她知道,明天醒来,她还要继续面对那些糟心的事,还要继续在那栋冰冷的写字楼里打转,还要继续忍受那些无处不在的刺痛。
可她除了忍,别无选择。
因为她身后,早已没有可以回头的路。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惨白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空荡荡的房间里,像一片冰冷的霜。许迎星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也浸湿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