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走向我时》临欷

29、第 29 章

　　秋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淅淅沥沥的，敲在出租屋那扇关不严的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不停地絮叨，搅得人心烦意乱。许迎星是被冻醒的，身上只盖了条薄薄的旧被子，冷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她蜷了蜷身子，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却还是挡不住那股寒意。

　　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映出一条未读短信，是那个被拉黑的号码换了个新号发来的，内容和上次如出一辙，只是语气更凶了些：“死丫头，别以为换了号码就找不到你！你弟下周就要交学费了，再打不来钱，我就去你公司找你！”

　　许迎星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死死攥着被子，布料被绞得变了形，像她此刻的心情，拧成了一团解不开的疙瘩。她知道那个男人做得出来，他从来都不在乎脸面，只要能拿到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在公司楼下撒泼打滚的样子，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王经理鄙夷的眼神，还有……江辞月如果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会觉得更麻烦，更厌恶吧。

　　她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加起来不到五十块。这是她这个月仅剩的生活费，连明天的早饭钱都不够，更别说五千块的学费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得像块浸了水的抹布。许迎星走到窗边，推开那条狭窄的缝隙，冷风夹杂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楼下的垃圾桶旁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被雨水泡得鼓鼓囊囊的，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这就是她的生活，像这雨天一样，潮湿，阴冷，看不到一点光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高中毕业那年逃离家里，揣着仅有的几百块钱，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辗转，住过网吧的角落，睡过公园的长椅，最后才租下这个顶楼的小隔间。为了攒学费，她打过无数份零工，餐厅服务员，超市收银员，发传单，做保洁，手指被烫过，被划伤过，身上的淤青旧的没好，新的又添上，可她从来没喊过疼，也没掉过一滴泪。

　　可现在，她却觉得累了，累得想放弃。

　　上班路上，雨下得更大了。许迎星没带伞，只能把帆布包顶在头上，一路小跑着往公交站台赶。帆布鞋很快就湿透了，冰凉的雨水顺着鞋口往里灌，冻得脚趾发麻。等公交车的时候，她看到站台广告牌上江氏集团的招聘启事，江辞月的照片就在上面，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眉眼清冷，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里是掌控一切的自信和从容。

　　照片上的她，和记忆里那个穿着校服，站在香樟树下，眼神里带着点疏离和落寞的女孩，判若两人。

　　公交车来了，她被人群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风景，也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高楼大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那些光鲜亮丽的世界，从来都不属于她。

　　到了公司，她浑身都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引来几个同事异样的目光。王经理看到她这副样子，皱了皱眉，没好气地说：“怎么搞成这样？像个落汤鸡，不知道带伞吗？”

　　许迎星低着头，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拿出纸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头发很长，是她自己剪的，剪得参差不齐，像狗啃过一样。她没钱去理发店，只能自己对着镜子瞎剪。

　　“对了，”王经理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把一份文件扔在她桌上，“总公司那边要开个跨部门会议，行政部人手不够，让我们这边派个人过去帮忙，你去吧。”

　　许迎星擦头发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慌乱：“去……去总公司帮忙？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端茶倒水，打印资料，整理会议纪要，杂活呗。”王经理瞥了她一眼，“早上九点开始，别迟到了，丢我们部门的人。”

　　许迎星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去总公司开会，意味着她要在那里待一整天，意味着有极大的可能，会和江辞月待在同一个空间里，甚至……近距离接触。

　　她想拒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别说拒绝，就算王经理让她去扫厕所，她也只能忍着。

　　“怎么？不愿意？”王经理的语气又冷了几分，“还是怕又把什么东西摔了？”

　　“不是……”许迎星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我怕做不好。”

　　“做不好也得做！”王经理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去准备准备，换身干净衣服，别一会儿冻感冒了，耽误事。”

　　许迎星的衣柜里只有两件能穿的衬衫，都是洗得发白的旧款。她找了件相对干净的换上，湿衣服只能搭在椅子背上，希望能快点晾干。帆布鞋里的水倒不干净，踩在地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像在嘲笑她的窘迫。

　　去总公司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的角落里，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雨还在下，敲打着车窗，发出单调的声响，让她心里更加烦躁。她一遍遍地在心里演练着待会儿可能遇到的场景，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动作，怎么才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怎么才能……不被江辞月注意到。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会议在总公司的大会议室举行，许迎星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穿着西装革履的精英，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低声交谈着，气氛严肃而紧张。她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像个误入的异类。

　　李助理看到她，笑着走过来：“来了？别紧张，就帮忙打打下手。”她指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你就坐那儿，负责记录一下发言，再给大家倒点水。”

　　许迎星点点头，低着头走到那张桌子前坐下，尽量把自己缩在椅子里。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看起来很新，键盘光滑得没有一点痕迹，和她那台老旧的二手电脑简直是天壤之别。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电脑，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不敢落下，生怕把它弄坏了。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辞月走了进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脖颈。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冷，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刚一走进来，原本有些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迎星的呼吸猛地一滞，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模糊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慌乱。

　　江辞月走到主位上坐下，动作从容而优雅。她拿起桌上的文件，翻看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许迎星的方向。

　　许迎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多想，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电脑屏幕上。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江辞月的声音响起，清冷而平静，打破了会议室的沉默。

　　会议开始了。

　　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轮流汇报工作，声音清晰而有力。许迎星努力想把注意力集中在会议内容上，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打着，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住。她的耳朵里只有江辞月的声音，偶尔插一两句话，简洁，精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清冽的香气，比上次在走廊里闻到的更清晰，像一根无形的线，缠绕着她的神经，让她坐立难安。她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地扫过她的方向，每一次，都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心脏。

　　中场休息的时候，有人要喝咖啡，李助理让她去茶水间帮忙。许迎星像得到特赦一样，几乎是立刻就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出会议室，脚步有些踉跄。

　　茶水间里没人，她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却压不住心底的慌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神里的恐惧和不安，像写在脸上一样，藏都藏不住。

　　她就是在这儿，和江辞月有着天壤之别的差距。她在为生计发愁，在为躲避家人的纠缠而惶恐，而江辞月，却在运筹帷幄，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她们的世界，从来都没有过交集，也永远不会有。

　　她接了杯冷水，一口气喝下去，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她胃里一阵抽搐。

　　回到会议室时，她看到江辞月站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跟谁打电话。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像一幅精致的油画，遥远而美好。

　　许迎星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绕开，却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江辞月的通话似乎被打断了，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许迎星身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许迎星的脸瞬间涨红了，连忙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她肋骨生疼。

　　江辞月挂了电话，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那一眼，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许迎星的心里，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知道，自己又给她添麻烦了。

　　整个下午，许迎星都像坐针毡一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不敢喝水，怕要去厕所，更怕再出什么岔子。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敲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许迎星收拾着东西，动作很慢，希望能等所有人都走了再离开。可江辞月却还坐在主位上，看着文件，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助理走过来，笑着说：“辛苦你了，今天多亏了你帮忙。”

　　许迎星摇摇头，低声说了句“不辛苦”，然后抱着笔记本电脑，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去。

　　就在她快要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江辞月的声音。

　　“等一下。”

　　许迎星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跳出来。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带着审视和一丝淡淡的……疑惑？

　　她慢慢地转过身，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江辞月就坐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似乎在回忆什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许迎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她不知道江辞月叫住她是为了什么，是因为她今天的笨拙？还是因为她刚才撞到了椅子？又或者……她终于想起她是谁了？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带着一丝微弱的、不该有的期待。

　　江辞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困惑，又似乎有些不耐烦。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依旧清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你的……衬衫扣子扣错了。”

　　说完，她就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甚至算不上是提醒。

　　许迎星的呼吸猛地一滞，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衬衫。果然，第三颗扣子扣在了第四颗的位置上，显得有些滑稽。大概是早上换衣服的时候太慌乱，没注意到。

　　原来，她叫住她，只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因为想起了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她的衬衫扣子扣错了，看起来有些碍眼。

　　许迎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比刚才被雨水淋湿的时候还要白。她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或者“对不起”，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转身，几乎是逃着跑出了会议室，脚步踉跄，像个被人丢弃的木偶。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声，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

　　她知道，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往后的日子里，她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时刻，被提醒着她们之间的差距，被提醒着自己的狼狈和不堪，被提醒着……她早已被彻底遗忘的事实。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大概是那个男人又发来催钱的短信。许迎星却没有看，只是任由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像一颗快要爆炸的炸弹。

　　雨还在下，敲打着走廊的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许迎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她只知道，自己就像这雨水中的一片落叶，被狂风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往前飘，不知道会飘向哪里，也不知道最终会落在何处。

　　而那片曾经短暂照亮过她的星空，早已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