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走向我时》临欷

28、第 28 章

　　手机修了三天，花掉了许迎星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取机那天，维修店的老板把手机递给她时，语气带着点惋惜：“屏幕换了个组装的，凑合用吧，下次再摔就真没法修了。”她接过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外壳，上面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指纹，像谁不小心按上去的印记，擦不掉，也抹不去。

　　回到公司，王经理看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耐，把一摞厚厚的报销单扔在她桌上：“这些赶紧整理好，明天早上要报给总公司财务部。”纸页边缘划过许迎星的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王经理却像没看见，转身时撂下一句，“以后做事机灵点，别总毛手毛脚的。”

　　许迎星低着头，把报销单一本本摞好，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眼前却总是浮现出那天在走廊里的场景。江辞月的眼神，她蹙起的眉头，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像一张张褪色的老照片，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每一次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她开始刻意避开去总公司的外勤。有次王经理又让她送文件，她攥着文件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直到王经理第三次来催，才鼓起勇气说：“王经理，我下午要整理仓库的入库单，能不能……让别人去？”

　　王经理正在喝水，闻言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响：“别人？谁有空？小张在做报表，小李去跑客户了，就你最闲！”她的目光在许迎星脸上扫了一圈，像是看穿了什么，语气带着点嘲讽，“怎么？总公司那边有老虎啊？还是你怕见谁？”

　　许迎星的脸瞬间涨红了，低下头盯着桌面，声音细若蚊蝇：“不是……我就是觉得来回跑太耽误时间。”

　　“耽误时间？”王经理冷笑一声，“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再磨磨蹭蹭这个月绩效别想要了！”

　　她终究还是没能躲过去。

　　再次走进总公司那栋写字楼时，许迎星的脚步像灌了铅。电梯里人不多，她缩在角落，眼睛盯着跳动的数字，心脏却在数着楼层，每靠近一层，就揪紧一分。她甚至在心里默念，千万别遇见，千万别遇见。

　　可命运似乎总爱和她开玩笑。

　　走出电梯时，正好撞见李助理从行政部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看到她时笑了笑：“是你啊，来送文件？”

　　许迎星点点头，把文件递过去，手指微微发颤。

　　“正好，”李助理接过文件，侧身指了指总裁办的方向，“江总让我把这份合同送去法务部，我这边走不开，你帮我跑一趟吧？就在隔壁走廊，不难找。”

　　许迎星的呼吸猛地一滞，几乎是立刻就想拒绝，可话到嘴边，看到李助理温和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资格，只能接过文件夹，低声说了句“好”。

　　法务部在总裁办隔壁的走廊，距离不过十几米，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许迎星攥着文件夹，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廊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疼。

　　路过总裁办门口时，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甚至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连余光都不敢往那边瞟。就在她快要走过那扇门时，门突然被推开了。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命令的口吻：“这份补充协议，你跟法务部对接一下，确保明天能定稿。”

　　是江辞月。

　　许迎星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手指死死攥着文件夹，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有人从身边走过，脚步声很轻，带着一阵熟悉的、清冽的香气。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动一下，只能像个木偶似的，僵在原地。

　　“好的，江总。”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恭敬。

　　“嗯。”江辞月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脚步声朝着电梯口的方向走去。

　　许迎星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再次掠过她的背影，依旧是淡淡的，没有任何停留，仿佛她只是走廊里的一根柱子，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直到那脚步声消失在电梯口，她才敢缓缓地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黏腻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的，像被火烧过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法务部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探出头来：“请问是送文件的吗？”

　　许迎星这才回过神，慌忙把文件夹递过去，声音发哑：“是……是的。”

　　男人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点了点头：“放这儿吧，辛苦了。”

　　她“嗯”了一声，转身就往电梯口跑，脚步慌乱得像在逃离什么。进了电梯，看着门缓缓合上，隔绝了那片让她窒息的空间，她才靠着厢壁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她压抑的呜咽声。她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滚烫地落在手背上。

　　原来，连被她注意到，都是一种奢望。

　　她就像空气一样，存在，却又不被感知。

　　回到子公司时，已经快下班了。办公室里的人都在收拾东西，说说笑笑的，气氛很轻松。许迎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着桌上那摞还没整理完的报销单，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的几个字：“你弟学费还差五千，尽快打过来。”

　　是那个男人。

　　许迎星盯着那条短信，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想起那个所谓的“家”，想起男人醉酒后的打骂，想起母亲麻木的眼神，想起那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弟弟。那些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去，像一张无形的网，无论她跑多远，都能精准地将她缠住，拖回那个烂泥一样的深渊。

　　她没有回复，直接把号码拉黑了。可心里清楚，这根本没用，他总会找到别的办法联系她，像附骨之疽，甩不掉，也躲不开。

　　晚上加班整理报销单时，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趴在桌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睛越来越模糊，最后，眼前只剩下一片水汽。

　　她想起高中时，江辞月帮她讲数学题的样子。那时候她的数学很差，总是拖后腿，江辞月就利用晚自习的时间，把她叫到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拿着草稿纸，一道题一道题地讲，耐心得不像话。有次她实在太笨，一道题讲了三遍还没听懂，急得快哭了，江辞月却只是停下笔，看着她，淡淡地说：“别急，再讲一遍。”

　　那时候的风，带着香樟叶的味道，很清爽。那时候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江辞月的脸上，很温暖。

　　可现在，风是冷的，光也是冷的。

　　那个曾经给她讲题的人，已经站在了她永远够不到的高度，过着和她截然不同的人生，甚至……早已忘了她是谁。

　　许迎星拿起笔，想继续整理报销单，可笔尖落在纸上，却怎么也写不下去。眼泪滴在报销单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把那些工整的数字变得模糊不清，像她此刻的人生，一片混乱，看不到方向。

　　她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往后的日子里，她还要面对更多的刁难，更多的窘迫，更多次在不经意间，撞见那个让她心疼的身影。每一次，都会像今天这样，把她仅存的一点勇气和希望，一点点碾碎，让她疼得喘不过气，却又不得不咬牙坚持。

　　因为她没有退路。

　　她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也只能硬着头皮跳下去。

　　口袋里的便签纸硌着心口，那道清秀的字迹和小小的星星，此刻却像一根毒刺，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她知道，那些温暖的记忆，早已被时间冲刷得面目全非，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看不到头的煎熬。

　　夜深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只有许迎星一个人，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被淹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无声无息，无人问津。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总裁办的灯也还亮着。江辞月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眉头微蹙，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桌角的垃圾桶里，躺着一张被揉皱的照片，上面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并肩坐在草地上，笑得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