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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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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飞,像被遗忘的时光碎片。许迎星蹲在货架前,手里拿着盘点表,一个一个地核对零件编号,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货架很高,顶层的箱子积着厚厚的灰,她得踮起脚才能够到,袖口蹭过金属架,留下一道黑印。帆布鞋的鞋底沾了不少油污,踩在水泥地上发不出声音,只有每次弯腰起身时,膝盖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台老旧的机器,在无声地抗议。
“许迎星,这边的箱子搬不动,过来搭把手!”
仓库管理员的大嗓门从对面传来,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她连忙放下手里的盘点表跑过去,看到几个半人高的纸箱堆在地上,上面印着“精密仪器”的字样,显然分量不轻。管理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带着不耐烦:“愣着干什么?搭一边,往推车上挪。”
许迎星咬着牙,伸手扣住纸箱的边缘,指尖被粗糙的纸壳磨得发疼。她和管理员一起用力,箱子才缓缓离开地面,往推车上挪的时候,箱子一晃,棱角重重地撞在她的胳膊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娇气什么?”管理员瞥了她一眼,语气不屑,“这点活儿都干不了,还出来打什么工?”
许迎星低下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那里很快就会青一块紫一块,像过去无数次被撞到、被划伤后留下的痕迹,疼几天,然后慢慢消退,变成皮肤下模糊的印记,提醒着她生活的重量。
中午在仓库角落的长椅上吃饭,她从帆布包里拿出早上买的馒头和一小袋咸菜,馒头已经硬了,嚼在嘴里像沙子。旁边几个搬运工在聊天,声音很大,说的是哪个工地的工资高,哪个老板克扣工钱,偶尔夹杂着几句粗话,和这闷热的空气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发堵。
有个年轻的搬运工注意到她,笑着搭话:“小姑娘,新来的?看着不像干这个的料啊。”
许迎星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干得咽不下去,只能猛灌几口自带的凉白开。水是早上从出租屋接的,装在一个掉了漆的塑料瓶里,喝起来带着点铁锈味。
下午盘点到一半,王经理突然打来电话,语气急躁:“你怎么还在仓库?总公司那边临时要份领料单,李助理说你上午送文件的时候没带过去,让你现在赶紧送一趟!”
许迎星愣住了:“领料单?王经理,您昨天没说要带这个啊……”
“我没说你就不会问吗?”王经理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李助理都催好几次了,耽误了事情你负得起责任吗?现在就去办,半小时内必须送到!”
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尖锐地刺着耳膜。许迎星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仓库离总公司很远,坐公交最少要一个小时,半小时根本不可能到。可她知道,王经理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命令她。
她几乎是立刻就往仓库外跑,帆布包在身后甩得厉害,里面的盘点表散落出来几张,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她也顾不上去捡。跑到路边拦出租车时,手心全是汗,拦了好几辆,司机看到她这副模样,要么摆摆手加速离开,要么报个天价,她根本付不起。
最后终于有辆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她急得快哭了,叹了口气:“上来吧,算你便宜点。”
许迎星连声道谢,坐进车里,报地址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车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往后退,计价器上的数字不停地跳动,像在割她的肉。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是这个月省下来的房租,够不够付车费都不一定,更别说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可她不敢想,只能盯着窗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出租车停在总公司楼下时,她几乎是跳下车的,付了钱,手里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她攥着领料单,一路小跑着冲进写字楼,保安看她气喘吁吁的样子,皱了皱眉,却没再拦她。
电梯刚好下来,里面挤满了人,她挤进去,被夹在中间,胸口发闷。电梯上升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疯狂地跳动,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恐惧。这个时间点,江辞月很可能还在公司。
她甚至开始祈祷,祈祷能遇到李助理,祈祷能快点送完文件离开,祈祷不要……再遇见她。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几乎是立刻就低下头,往行政部的方向冲。走廊里比上午更安静,连地毯吸走声音的沙沙声都能听见。快到行政部门口时,她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走廊拐角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身姿挺拔,正是江辞月。她背对着许迎星,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很紧,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她身边站着的是个男人,穿着同样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语气恭敬,偶尔抬眼时,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仰慕。
许迎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进旁边的安全通道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她肋骨生疼,疼得她几乎要蹲下去。
她听到江辞月的声音响起,清冷的,带着一丝决断:“这个方案不行,数据太理想化,重新做,明天早上给我。”
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为难:“江总,时间会不会太赶了?团队已经连轴转了好几天……”
“我只要结果。”江辞月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还有,下次汇报前,先过一遍数据,别浪费时间。”
男人沉默了几秒,低声应道:“好的,江总。”
脚步声响起,江辞月转身往总裁办的方向走,男人跟在她身后,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沮丧。
许迎星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她能看到江辞月走过的身影,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的神经上。
就在江辞月经过安全通道口的瞬间,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王经理打来的。
那首老旧的、早已过时的手机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道惊雷,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江辞月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许迎星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下意识地想去按挂断键,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四分五裂。
铃声停了。
走廊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许迎星慢慢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江辞月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淡淡的疏离,像在看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她的目光落在她沾满灰尘的衬衫上,落在她磨破的帆布鞋上,落在她脚边摔碎的手机上,最后,停留在她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迎星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波澜,更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道歉,或者解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她不能在她面前哭。
绝对不能。
江辞月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麻烦,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继续往总裁办走去,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个男人看了许迎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也跟着离开了。
走廊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许迎星一个人,还僵在原地。
她慢慢地蹲下身,捡起地上摔碎的手机,屏幕已经完全黑了,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手指被碎玻璃划破了,渗出血珠来,滴在手机壳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她却感觉不到疼。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真的可以陌生到这种地步。
连一个眼神,一句质问,都吝啬给予。
她就像一粒不小心落在她鞋边的尘埃,被看到了,也只是被无视,连弯腰拂去的动作,都觉得多余。
许迎星抱着膝盖,蹲在冰冷的走廊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周围很安静,她的呜咽声被地毯吸走了,只剩下肩膀剧烈的颤抖,像寒风中快要被折断的树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站起身,攥着那份被汗水浸湿的领料单,一步一步地挪到行政部门口。
李助理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和手里的碎手机,愣了一下,关切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许迎星摇了摇头,把领料单递过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送……送到了。”
李助理接过单据,看着她苍白的脸,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创可贴递给她:“手指破了,贴上吧。”
许迎星道了谢,接过创可贴,却没有立刻贴上,只是攥在手心里,那点微薄的暖意,根本抵不过心底的寒意。
走出总公司大门时,天已经开始擦黑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困在中间。
她没有坐公交,只是沿着马路慢慢地走。帆布鞋踩在人行道上,每一步都传来硌脚的疼,手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掌心的创可贴。口袋里只剩下几块零钱,连买个馒头都不够。
手机坏了,联系不上任何人,也没人会联系她。
她就像被全世界遗弃了一样,孤零零地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路过一家手机维修店时,她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摆放的新款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碎手机,笑了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知道,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她会继续在这里打工,继续在走廊里、电梯里,甚至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那个身影。每一次遇见,都会像今天这样,把她的自尊和伪装一点点撕碎,让她在尘埃里,疼得无处可逃。
可她除了忍受,别无选择。
因为她身后,早已没有退路。
夕阳彻底落下,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许迎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孤单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地上打着旋,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口袋里的便签纸硌着心口,那道清秀的字迹和小小的星星,此刻却像一根毒刺,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原来,有些记忆,不只是温暖,还可以是凌迟。
她慢慢地往前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越来越长,最终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有那滴落在地上的血珠,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弱的、转瞬即逝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