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

  •   清晨的公交总是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许迎星被夹在人群中间,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车门,手里攥着的帆布包带子几乎要被汗浸透。包里装着昨天晚上重新誊抄的会议记录,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工整,纸页边缘却还是免不了被挤压出几道褶皱,像她此刻的心绪,怎么也捋不平。

      今天要去总公司送文件。

      王经理昨天临下班前提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天气:“明天你跑趟外勤,把这份季度报告送到总公司行政部,找李助理就行。”她说话时眼睛没离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地址在简历上填过,你应该知道。”

      许迎星当时喉咙哽了一下,想说自己不知道,又怕显得太蠢,只能低着头应了声“好”。其实她怎么会不知道,江氏集团总部那栋地标性的写字楼,她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见过无数次,玻璃幕墙直插云霄,在阳光下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就像江辞月这个人。

      公交车到站时,她被后面的人推搡着挤下车,差点摔在路边的积水里。帆布鞋的鞋底薄,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爬,一直凉到心脏。她站在站台边,抬头望着不远处那栋高楼,脖子仰得发酸,才勉强能看到楼顶的标志。

      风卷着雨丝吹过来,她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包里面的文件不能湿。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贴在脖子上,带着点黏腻的湿意,是早上出门前没来得及擦干的汗。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够买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却舍不得,攥着钱的手心很快就沁出了新的汗。

      进写字楼时,保安拦住了她。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目光落在她的帆布包和旧帆布鞋上,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我……我是子公司的,来送文件,找行政部的李助理。”许迎星的声音有点发紧,从包里翻出工牌递过去。工牌上的照片还是面试时拍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怯生生的,和这栋楼的精致格格不入。

      保安看了眼工牌,又用对讲机确认了几句,才侧身让她进去,语气平淡:“电梯在左手边,18楼。”

      大堂里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她局促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取代了公交里的汽油味和出租屋的霉味,却让她更加无所适从。她放轻脚步往前走,生怕鞋底的泥渍蹭脏了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都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低声交谈着什么。许迎星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走了进去,尽量往角落靠,后背贴着冰冷的厢壁,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无声的打量。

      电梯上升的速度很快,数字不断跳动,1、2、3……每跳一下,她的心跳就跟着漏一拍。18楼,行政部,李助理……这些词语在脑子里盘旋,却怎么也盖不住那个名字带来的钝痛。

      她会不会遇到江辞月?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甚至开始后悔,刚才应该找个借口推掉这份工作的,哪怕因此被王经理训斥,也好过此刻的煎熬。可她不能,这份工作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松手了,就只能沉下去。

      电梯“叮”的一声停下,门缓缓打开。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牌上的字清晰而工整,“企划部”、“法务部”、“总裁办”……最后那个门牌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发疼。

      总裁办。

      她几乎是立刻就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她扶着墙站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是来送文件的,连忙深吸一口气,朝着行政部的方向走。

      行政部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许迎星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请进。”

      她推开门,看到一个穿着米白色衬衫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抬头朝她笑了笑:“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您好,我是子公司的许迎星,来送季度报告,找李助理。”她把文件递过去,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我就是。”李助理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抬头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笑了笑,“你就是许迎星?王经理跟我提过你,说你做事挺认真的。”

      许迎星没想到会被夸奖,脸一下子涨红了,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李助理把文件放在桌上,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会儿吧?喝杯水?”

      “不……不了,我还要赶回去。”许迎星连忙摆手,她一秒钟也不想多待,这里的空气太干净,太安静,让她浑身不自在。

      李助理也没勉强,站起身送她到门口:“慢走,路上小心。”

      走出行政部时,许迎星的脚步放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往电梯口赶。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马上就要到电梯口了,她心里松了口气,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把这份合同送到法务部审核,下午三点前给我结果。”

      是江辞月。

      许迎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前发黑,却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动一下。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走了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近。

      她的呼吸几乎停止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走,快点走。

      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道身影从她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不是写字楼里惯有的香氛味,而是一种很清冽的、像雪后松林的味道,和高中时她校服上的皂角味完全不同,却同样让她心脏骤停。

      许迎星死死地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见那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的身影从旁边走过,步履从容,身姿挺拔,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的脖颈线条干净利落。

      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无关紧要的路人。

      电梯门开了,许迎星几乎是跌进去的,手指慌乱地按了“1”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她看到江辞月的身影停在了法务部门口,抬手敲门,侧脸的轮廓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硬。

      门合上了,隔绝了那道身影,也隔绝了那阵清冽的香气。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传来,许迎星靠着冰冷的厢壁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她压抑的呜咽声,像被困在井底的回音,怎么也散不出去。

      原来,被彻底遗忘是这种感觉。

      像被人硬生生剜掉了一块心,疼得发慌,却流不出多少血,只剩下一个空洞的伤口,风一吹,就灌满了刺骨的凉意。

      她想起高中时的美术课,许迎星不小心把颜料打翻在江辞月的校服上,吓得脸都白了,只会不停地说“对不起”。江辞月当时皱了皱眉,却没骂她,只是拿起校服看了看,淡淡地说:“没事,能洗掉。”后来她才知道,那件校服是江辞月母亲特意托人买的,很贵。

      她想起晚自习后,江辞月送她回家,走到巷口时,总会停下来等她先走。有一次她回头,看到江辞月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个沉默的守护。

      那些被她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的、以为永远不会褪色的记忆,此刻却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时,外面刺眼的阳光涌进来,照得她眼睛发酸。许迎星站起身,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一步一步地走出写字楼。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舞,衬衫的衣角也被掀起。她抬头望了一眼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玻璃幕墙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座城市,也笼罩着她。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经理发来的微信:“文件送到了吗?送完直接去仓库帮忙盘点,下午要出库。”

      许迎星回了个“好的”,收起手机,转身朝着公交站台走去。帆布鞋踩在滚烫的地面上,鞋底的磨损处传来硌脚的疼,她却像是感觉不到,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孤单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往后的日子里,她还会无数次地来到这里,送文件,取资料,甚至可能在走廊里、电梯里,再次遇见那个身影。每一次遇见,都会像今天这样,把那些早已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让她疼得喘不过气,却又无能为力。

      因为她不能逃,也逃不掉。

      她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一边仰望着那束遥不可及的光,一边忍受着被彻底遗忘的疼痛,一步一步,朝着没有尽头的黑暗里走去。

      口袋里的便签纸硌着心口,那道清秀的字迹和小小的星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早已冰冷的余温。可这点余温,连照亮她脚下的路都做不到,只能在每一次被刺痛时,提醒她曾经拥有过那么短暂的、像幻觉一样的温暖。

      公交车来了,许迎星随着人群挤上去,后背再次贴上冰凉的车门。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那栋高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林立的建筑后面,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只有心口的疼,还清晰地提醒着她,有些东西,就算被遗忘了,也依旧在那里,像根拔不掉的刺,时时刻刻都在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