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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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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通知是在三天后收到的,电话那头的女声公式化地报着地址和时间,许迎星握着老旧的智能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声道谢时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挂了电话,她对着出租屋那面掉漆的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有点歪,头发因为没吹干而翘着几根,眼神里的局促像藏不住的水渍,洇得满脸都是。
她花了半个晚上熨烫那件唯一能算得上体面的衬衫,熨斗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底座锈了一块,熨烫时总发出滋滋的声响,烫得她手指发红也不敢松手。第二天凌晨五点,她就揣着两个冷馒头出门了,转了四趟公交,才在约定时间的前半小时赶到了郊区的产业园。
产业园很大,一栋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并排而立,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许迎星站在楼下,仰头望了望,喉咙发紧。她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带子上的线头硌得手心发痒,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面试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王,穿着黑色西装套裙,脸上没什么表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和王经理翻动简历的沙沙声。许迎星坐在对面的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膝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她能闻到自己身上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混着公交车里的汽油味,和这干净明亮的空间格格不入。
“文秘专业?”王经理抬眼看她,笔尖在简历上点了点,“我们招的是行政助理,需要对接各部门,还要做会议记录,整理文件,偶尔要跟着跑外勤,你行吗?”
“我能行的。”许迎星的声音有点急,“我学东西很快,不怕累,什么都能做。”
王经理没说话,又翻了一页,目光停在家庭成员那一栏,上面只有两个字:无填。她抬起眼,视线在许迎星脸上停留了几秒,语气平淡:“住在哪里?离这边远吗?”
“不算太远,”许迎星下意识地撒谎,指尖掐进掌心,“公交很方便。”
“试用期三个月,工资三千,不包吃住,转正后四千五加社保。”王经理合上简历,推到她面前,“明天能来上班吗?”
许迎星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她预想过无数次被拒绝的场景,却没想过会这么顺利,顺利得让她心里发慌。直到王经理又问了一遍“能来吗”,她才猛地回过神,用力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发哑:“能!我明天一定来!”
走出写字楼时,阳光正好,风里带着青草的味道。许迎星沿着路边慢慢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她摸出兜里那个早就凉透的馒头,咬了一口,干得剌嗓子,却吃得眼眶发热。这是她毕业半年来,第一个愿意给她机会的地方,哪怕工资低,哪怕离家远,哪怕她根本不知道行政助理具体要做什么。
第二天上班,许迎星提前了一个小时到。办公室里已经有人了,几个穿着职业装的年轻男女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她被安排在靠窗的角落,工位很小,只有一张旧办公桌和一把转椅,椅子转动时会发出吱呀的响声。王经理把一摞厚厚的文件扔在她桌上,语气简洁:“把这些整理归档,下午之前给我。”
文件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灰,显然是积压了很久的。许迎星拿起文件,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霉斑,心里微微一沉。她没有抱怨,只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文件堆前,一页一页地翻,分类,编号,再装进对应的文件夹里。油墨味混着灰尘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她不停咳嗽,却不敢停下。
中午吃饭时,她躲在楼梯间啃早上带的馒头,听见几个同事在茶水间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她耳朵里。
“新来的那个叫什么?许迎星?”
“好像是,看着挺土的,简历上的学校都没听过。”
“王姐怎么招了这么个人?听说咱们部门要对接总公司那边,到时候见客户多掉价。”
“谁知道呢,可能是……”
后面的话越来越模糊,许迎星咬着馒头,感觉像在嚼沙子,咽下去时喉咙疼得厉害。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的泥渍还没完全擦掉,像块洗不掉的疤。
下午整理文件时,她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了出来,浸湿了最上面的一叠报表。她慌得手忙脚乱,抓起报表就往卫生间跑,想用纸巾吸干水分,可越擦越乱,墨迹晕开,把数字糊成了一团黑。
“你在干什么?”王经理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怒气。
许迎星转过身,脸色惨白,手里还攥着那叠湿透的报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是上周的财务报表,明天就要给总公司送过去的!”王经理走过来,一把夺过报表,看着上面模糊的字迹,眉头拧成了疙瘩,“许迎星,你到底会不会做事?连杯水都看不住,我招你来是干什么的?”
周围的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许迎星的脸像被火烧一样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她知道,在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对……对不起,我马上重新做一份。”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王经理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失望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那天晚上,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只有许迎星还在加班。她对着电脑屏幕,一点点地重新录入数据,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干涩发疼,滴了几滴廉价的眼药水,又继续埋头工作。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产业园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墙上。
凌晨一点,她终于把报表做完了。打印出来时,纸张从打印机里滑出来的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报表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夹,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经过前台时,却看见保安大叔正对着电话说着什么,语气恭敬:“江总,您放心,门锁好了,值班的都在岗……嗯,您明天上午过来视察是吧?好的,我提前准备好。”
江总。
许迎星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心脏,撞得她肋骨生疼。这个姓氏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记忆的锁孔,用力一拧,那些被她死死压在心底的、早已结痂的伤口,瞬间裂开,涌出粘稠的血来。
她知道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这座城市里,能被称为“江总”,又和那个名字有所关联的,只有一个人。
她几乎是逃着跑出写字楼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恐慌。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空荡荡的马路,手指止不住地发抖。总公司……视察……江总……这些词语像冰雹一样砸在她头上,让她头晕目眩。
她怎么会忘了,这家公司的招聘启事上写着,隶属于江氏集团旗下。她当时只想着能有份工作,根本没心思去想江氏集团是谁的。
原来兜兜转转,还是躲不开。
第二天上班,许迎星的眼皮一直跳。她做事格外小心,几乎是战战兢兢,连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撞到什么人。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和往常不同,每个人都在偷偷整理着装,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连王经理脸上都多了几分刻意的笑容。
“总公司的江总今天过来,”晨会时,王经理特意强调,“都精神点,别出什么岔子。尤其是你,许迎星,少说话,多做事,别给我丢人。”
许迎星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多,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王经理热情的招呼声:“江总,您来了!”
许迎星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脑屏幕,屏幕上的表格模糊成一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有人走进了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这是我们部门的员工,”王经理的声音带着笑意,“都在忙,效率挺高的。”
“嗯。”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像冰锥一样刺破空气,直直地扎进许迎星的耳朵里。
是她。
真的是她。
许迎星的手指僵硬地放在键盘上,连呼吸都忘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办公室,掠过她的工位,短暂得像一阵风,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那道目光会停留下来,看穿她此刻的狼狈和慌乱。
“王经理,”江辞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把上半年的项目报表拿给我,会议室谈。”
“好的好的,马上来!”王经理连忙应着,快步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高跟鞋的声音朝着会议室的方向移动,渐渐远了。许迎星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松懈了一点,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刚才差点就抬头了。
差点就想看看,时隔这么多年,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时,会控制不住地掉眼泪,会让那些深埋的、见不得光的情绪,像洪水一样汹涌而出。更怕自己这副样子,会被她看见。
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角落的旧工位上,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的自己,怎么配得上那束曾经照亮过她整个青春的光?
整个下午,许迎星都心神不宁。会议室的门紧闭着,偶尔有模糊的说话声传出来,她总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个清冷的女声,每一次都让她心脏骤停。她整理文件时,好几次差点把文件弄掉在地上,手指抖得连文件夹都握不住。
直到傍晚,会议室的门才打开。江辞月走在前面,王经理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许迎星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的灰尘像个丑陋的印记。
高跟鞋的声音在她工位前停住了。
许迎星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冲上头顶,让她头晕目眩。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了她的桌上,落在了她刚整理好的文件上,甚至可能落在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这些是新整理的?”江辞月的声音带着一丝疑问。
“是……是的,”王经理连忙回答,“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员工整理的,叫许迎星,做事挺勤快的。”
许迎星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名字从王经理嘴里说出来,被那道清冷的目光包裹着,像被当众剥光了衣服,让她无地自容。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以为江辞月会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疑问,一个停顿,或者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可是没有。
几秒钟后,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做得不错。”
江辞月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便随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关上,许迎星才缓缓地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空荡荡的桌上。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原来,她早就不记得她了。
那个曾经在巷口陪她看星星的女孩,那个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的女孩,那个被她写在照片背面的名字,早就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也是。
她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江辞月的人生是坦途,是星辰大海,而她只是路边的一粒尘埃,风吹过,就散了,谁会记得呢?
许迎星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的呜咽声被淹没在空荡的办公室里。键盘上的水渍越来越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仅仅是被冲散了,而是被彻底遗忘了。
就像她和江辞月之间,那段短暂得像幻觉一样的交集,终于在时光里,化为了无人问津的灰烬。
晚上加班整理文件时,许迎星在一个旧文件夹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被揉皱的便签纸。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末尾画着一个小小的星星。
是高中时,江辞月写给她的。
许迎星捏着那张便签纸,指腹摩挲着上面早已模糊的字迹,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她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握住了最后一点残存的温度。
可这点温度,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连一丝微光都发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写字楼的灯火,一盏盏亮得刺眼,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的。而那个曾经为她点亮过一盏灯的人,此刻正站在她永远够不到的高度,过着和她截然不同的人生,甚至……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
夜色渐深,许迎星锁好办公室的门,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孤单。她知道,往后的日子,她要在这里,在这个有江辞月痕迹的地方,日复一日地工作,看着她的光芒,忍受着被彻底遗忘的疼痛,一步一步,走向更深的黑暗里。
没有救赎,没有希望,只有无尽的、看不到头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