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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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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尖锐地刺破耳膜时,许迎星正低头用纸巾擦着鞋尖的泥点。雨是凌晨开始下的,淅淅沥沥缠到现在,把整座城市都泡得发沉,连空气里都飘着股洗不掉的潮味。她今天穿了双旧帆布鞋,鞋边早就磨出了毛边,刚才跑过积水潭时溅上的泥渍,像块丑陋的疤,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走出地铁口,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怀里紧了紧。包里面装着刚打印好的简历,纸质算不上好,边缘已经被湿气浸得有些发卷,就像她此刻的心情,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今天有场招聘会,在市体育馆。她早上五点就爬起来了,从城郊的出租屋出发,倒了三趟地铁,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这里。体育馆外已经排起了长队,黑压压的人群像条没头的蛇,缓慢地往前蠕动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和焦灼,手里攥着的简历比她的厚实得多,封面印着烫金的校名,晃得她眼睛有点疼。
她的毕业证上,印着一所没人听说过的专科学校的名字。
三年前那个夏天,她终究还是没能回到那间有香樟味的教室。男人——她名义上的父亲,把她拽到郊区的电子厂那天,她兜里揣着江辞月的数学笔记,纸页被汗水浸得发皱,边角卷成了波浪。车间里的流水线转得飞快,噪音大得能震碎耳膜,她每天要站十四个小时,手指被零件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子,夜里躺倒在八人间的集体宿舍里,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男人准时出现在厂门口,抢走了她所有的钱,只给她留下了二十块饭钱。他嘴里喷着酒气,说她弟要买新球鞋,说家里的房贷还等着还,说她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是要嫁人的。许迎星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他把钱塞进裤兜转身就走的背影,喉咙里像堵着团烧红的棉絮,发不出一点声音。
后来她偷偷攒了点钱,趁着男人喝醉了睡死过去的夜晚,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身份证,从那个所谓的“家”里逃了出来。她没敢回学校,也没敢联系任何人,包括江辞月。她记得自己发过那条短信,“别找我”,三个字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的时候,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不能拖累她。
江辞月应该在重点高中里安安稳稳地读书,考最好的大学,过和她完全不一样的人生。而不是被她这样的人缠上,被那些烂泥一样的生活拖下水。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能拉着那束唯一照亮过她的光,一起跌进更深的黑暗里?
招聘会现场比想象中更拥挤。许迎星被夹在人群里,往前走一步都难。四周全是说话声、打印机的嗡鸣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混着劣质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压得她胸口发闷。她攥着那几份薄薄的简历,像握着什么烫手的东西,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投出去的前几份简历,HR甚至没抬头看她一眼,只是潦草地翻了两页,就丢进了旁边的纸箱里,动作熟稔得像是在处理垃圾。有个戴眼镜的女人倒是问了她几个问题,声音算不上温和:“哪个学校毕业的?”“学的什么专业?”“有相关工作经验吗?”
许迎星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我是XX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的文秘,刚毕业,还没有经验。”
女人“哦”了一声,把简历放在了最底下那摞,语气平淡:“等通知吧。”
她知道,这就是没希望了。
就像过去的大半年里,她投出去的上百份简历一样,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她住的出租屋在老小区的顶楼,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窗户关不严实,夜里总能听见老鼠跑过天花板的声音。为了省钱,她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是一块钱的馒头,晚上是五块钱的面条,偶尔加个鸡蛋,都觉得是奢侈。
可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意味着要回去,回到那个有男人的酒瓶、母亲的眼泪和弟弟的吵闹的地方,回到那条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烂泥一样的人生里去。
她在人群里挤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只剩下一份简历。手心的汗把简历封面洇出了淡淡的印子,她看着手里那张印着自己照片的纸,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僵硬,眼神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怯懦。这就是她现在能拿出的全部了——一个不起眼的学历,一段空白的经历,和一张被生活磨得失去光彩的脸。
角落里有个展位前没什么人,许迎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招聘启事上写着“行政助理”,要求不算高,只是地点在郊区的产业园,离她住的地方很远。负责招聘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正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
许迎星深吸一口气,把简历递过去:“您好,我想应聘这个职位。”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简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文秘专业?我们更倾向于招学行政管理的。”
“我……我可以学的,”许迎星的声音有点急,“我学得很快,什么活都能做,工资也可以……可以少一点。”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副急于求成的样子,只会让人觉得更廉价。
男人沉默了几秒,大概是觉得她可怜,又或许是展位实在冷清,他把简历放在了桌上,拿出一张登记表:“先填个表吧,下周来面试。”
许迎星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接过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连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她填得很慢,生怕写错一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出体育馆时,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再塌下来。许迎星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水马龙,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寒意的疲惫。
她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几块零钱,够买一个馒头。往前走了没几步,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街对面的咖啡馆。
那是家连锁咖啡馆,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和外面灰蒙蒙的世界像是两个时空。许迎星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了。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动作又快又稳。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落在她睫毛上的阴影,都显得格外清晰。
是江辞月。
许迎星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心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变了很多。
不再是高中时那个穿着宽大校服,总是微微蹙眉,看起来有点冷的女生了。她的轮廓长开了,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和疏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气息。
就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钻石,终于在该有的地方,发出了耀眼的光。
许迎星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一棵行道树的后面。树影斑驳地落在她身上,像层保护色,让她能稍微安心一点,又能贪婪地看着那个方向。
江辞月似乎在等人,偶尔会抬起头,目光掠过窗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平静。她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笔,转动的动作和高中时解数学题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支笔看起来很贵,笔身光滑,反射着细碎的光。
许迎星的视线落在江辞月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手表,表带是细细的银色链条,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白皙。她记得高中时,江辞月从不戴这些东西,手腕上总是干干净净的,只有在天气冷的时候,会露出一截浅色的袖口。
有个穿着同样西装的男人走了过去,在江辞月对面坐下,笑着说了句什么。江辞月微微颔首,嘴角似乎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很礼貌,却没什么温度。
她们在谈工作吧。讨论着她听不懂的项目、方案,规划着她永远够不到的未来。
许迎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那双沾着泥渍的帆布鞋。浑身上下加起来,都抵不上江辞月手腕上那块表的一个零头。
她们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是一条街,而是隔着她用尽全力奔跑,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就在这时,江辞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忽然朝着这边扫了过来。许迎星吓得心脏骤停,猛地转过身,背紧紧地贴在树干上,连呼吸都忘了。
树皮粗糙的纹理硌着她的后背,有点疼,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能被看见。
她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被看见?
头发因为淋雨而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衣服洗得发皱,手里还攥着几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废纸。像个仓皇逃窜的小偷,连站在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过了很久,她才敢慢慢侧过脸,小心翼翼地往咖啡馆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辞月已经低下头,重新看向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敲击起来,节奏平稳,专注得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许迎星松了口气,却觉得眼眶有点发热。她飞快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穿过马路,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比刚才更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她的头上、脸上,冰凉刺骨。她没有跑,只是一步一步地走着,任由雨水把她从头到脚浇透。
书包里的简历被雨水打湿了,字迹开始模糊,最后彻底晕开,变成一片看不清楚的墨迹,就像她和江辞月之间,那些被时间和距离冲刷得面目全非的过去。
她想起高中时的那个夜晚,巷口的草地上,江辞月沉默地陪她坐着。那天她因为考试没考好,又被父亲骂了几句,忍不住掉了眼泪。江辞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外套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很干净,很温暖,像个小小的、安全的壳。
她还想起美术课上那幅没画完的画,想起书桌抽屉里那个装着合影的铁皮盒子,想起那条发出去就石沉大海的短信。那些被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唯一带着温度的记忆,此刻像一把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着,疼得她几乎要蹲下来。
走到地铁站入口时,许迎星停住了脚步。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家咖啡馆的方向,玻璃窗里的暖光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已经被淹没在攒动的人影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却怎么也擦不掉眼角的湿意。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仅仅是碎了,而是被彻底冲散了,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就像她和江辞月的人生,终于在各自的轨道上,驶向了再也不会交汇的远方。
地铁进站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机械感。许迎星攥紧了手里那张被雨水泡软的登记表,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她的前方,是不知道能不能通过的面试,是不知道能不能付得起的房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路。
而那束曾经照亮过她的光,终究还是落在了她永远够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