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走向我时》临欷

23、第 23 章

　　秋老虎赖在九月的末尾不肯走，蝉鸣早就歇了，空气里却还浮动着灼人的热气，像一层裹在皮肤上的湿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江辞月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里那枚磨得发亮的硬币，视线却像被钉死在操场边缘的香樟树下。

　　那里空荡荡的。

　　三天了，许迎星没有再来学校。

　　班主任在晨读课上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说许迎星家里出了点事，请了长假，具体归期未定。话音落下时，江辞月正低头翻着数学课本，阳光透过窗玻璃斜斜地打在她的手背上，暖得有些烫，可她指尖的温度却像浸在冰水里，连带着心脏都跟着一缩，钝钝地疼。

　　她知道许迎星家里出了什么事。

　　三天前的傍晚，她躲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后面，亲眼看见许迎星被那个满脸酒气的男人拽着胳膊往楼道里拖。男人的嗓门又粗又哑，骂骂咧咧的话像淬了毒的石子，砸在许迎星苍白的脸上：“死丫头片子，还敢躲？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念什么破书！明天就跟我去厂里上班，给你弟攒学费！”

　　许迎星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江辞月看见她校服的袖子被扯得变了形，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条丑陋的蚯蚓，爬得她眼睛生疼。

　　那天晚上，江辞月攥着手机在楼下站了整整两个小时。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编辑了无数条信息，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只停留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页面，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发出去。

　　她能说什么呢？

　　说“别怕，有我”？可她自己都住在那个冰冷得像坟墓一样的家里，父亲永远在应酬，母亲永远在对着镜子抹眼泪，偌大的房子里，连盏能让她安心的灯都找不到。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凭什么去保护许迎星？

　　放学铃声响起时，江辞月才猛地回过神。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涌出教室，喧闹的笑声和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又漫过去，唯独她还坐在座位上，指尖死死地掐着课本的页角，把那一页印着函数图像的纸捏得皱皱巴巴。

　　同桌碰了碰她的胳膊：“江辞月，不走吗？今天好像要下雨。”

　　她抬起头，窗外的天空果然已经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团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江辞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你们先走吧，我还有点事。”

　　同桌没再多问，转身跟着人群离开了。教室里很快就空了下来，只剩下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衬得整个空间愈发空旷。江辞月站起身，走到许迎星的座位前。

　　许迎星的桌子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课本和练习册按大小顺序摞在桌角，铅笔盒里的笔都削得尖尖的，连橡皮都摆得方方正正。只是此刻，桌肚里露出半截画纸，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江辞月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画纸抽了出来。

　　画上是一片星空，深蓝色的背景上点缀着密密麻麻的星星，每一颗都用白色的颜料涂得亮亮的，像是能透过画纸散发出光来。角落里有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坐在草地上，一个穿着深色的校服，一个穿着浅色的，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一种安静的温柔。

　　江辞月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认得这幅画。

　　上个月的美术课上，老师让画“最想留住的瞬间”，许迎星就坐在她斜前方，低着头，一笔一划地涂着颜料。当时她还凑过去看了一眼，笑着问：“画的什么？这么亮。”

　　许迎星当时脸一红，慌忙把画纸往抽屉里塞，小声说：“没什么……随便画画。”

　　原来，是她们。

　　是上周晚自习后，她送许迎星回家，两人在巷口的草地上坐了一会儿。那天晚上的星星特别多，许迎星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那是北极星，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方向。江辞月当时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被星光照亮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画纸的边缘有些湿润，江辞月低头，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砸在那片深蓝色的背景上，晕开一小团模糊的水渍，像一块丑陋的疤痕。

　　她把画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然后背起书包，一步一步地走出教室。走廊里的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她此刻的心情。

　　走出校门时，雨点终于落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水花，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江辞月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打湿她的头发和校服。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方向。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口的，只知道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时，浑身已经湿透了，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许迎星家的窗户黑着，没有一丝光亮。

　　江辞月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雨声很大，大到能掩盖住她压抑的呜咽声。她想起许迎星总是喜欢穿浅色的衣服，说显得亮堂；想起她解数学题时会不自觉地咬着笔头，眉头皱成小小的疙瘩；想起她每次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儿，里面像是盛着星星……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一把把钝刀，在她的心上反复切割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江辞月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视线无意中扫过楼道口的垃圾桶。那里扔着一个被踩扁的牛奶盒，上面还印着许迎星常喝的那个牌子。

　　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冲进楼道。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昏暗的灯泡接触不良，闪烁不定。江辞月一级一级地往上爬，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撞得她肋骨生疼。她停在三楼那个熟悉的房门前，手指悬在半空，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条小小的缝。

　　江辞月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酒气和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客厅里一片狼藉，酒瓶和烟蒂散落得到处都是，桌子上还放着一个没吃完的泡面桶，汤汁洒了一地，黏糊糊的。

　　没有人。

　　她走到许迎星的房门前，门也是开着的。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书桌上的课本被翻得乱七八糟，几本练习册散落在地上，其中一本的封面被撕了下来，上面还留着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江辞月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那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许迎星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笑得很温柔，搂着许迎星的肩膀，背景是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那是许迎星的妈妈，江辞月在家长会见过一次，说话轻声细语的，眼睛和许迎星很像。

　　只是现在，相框的玻璃碎了，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正好划过女人的脸。

　　江辞月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拿起相框，指尖被碎玻璃划破了，渗出血珠来，她却浑然不觉。她在书桌的抽屉里翻了翻，想找块布把相框擦干净，却在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

　　她把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试卷，上面的分数都很高，还有一张被反复摩挲过的照片——是她们俩的合影，在学校的运动会上，她穿着运动服，许迎星举着加油棒，两人靠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小的字：“江辞月，谢谢你。”

　　江辞月的眼泪又一次决堤了。

　　她蹲在地上，抱着那个铁皮盒子，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空荡荡的房间伴奏。

　　她不知道许迎星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操场上再也不会有那个穿着浅色校服、安安静静站在香樟树下等她的身影了；晚自习后，再也不会有人牵着她的衣角，小声说“今天的星星好亮”了；美术课上，再也不会有人偷偷画下她们的瞬间，然后红着脸把画纸藏起来了。

　　她们分开了。

　　没有告别，没有约定，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再见。

　　就像两条曾经交汇过的线，终究还是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开去，越走越远，再也不会有交集。

　　江辞月抱着盒子，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直到楼道里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直到她的手脚都冻得失去了知觉，才缓缓地站起身。

　　她把铁皮盒子放进自己的书包里，又把那张碎了玻璃的相框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这个充满了压抑和绝望的房间。

　　走到楼下时，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了出来，惨白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冷冷的光。江辞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孤零零的月亮，悬在墨蓝色的幕布上，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她背着书包，沿着马路慢慢地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又在她身后渐渐缩短，消失，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无能为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江辞月，别找我。”

　　江辞月停下脚步，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知道这是谁发来的，也知道这句话里藏着多少无奈和绝望。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关机，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还很长，夜还很深，而她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能陪她看星星的人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得她眼睛发酸。江辞月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连前方的路都看不清楚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