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苏镇》老马行空

7、第 7 章 她叫珊珊。

　　她叫珊珊。那天早上她跟我们一起出门，走在楼梯间的时候，她朋友在楼下叫她：“珊珊，快点！”她“哦”了一声，声音细微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从我和君花身边穿了过去，匆匆向楼下跑去，轻盈得像一只在晨林中奔跑的兔子。
　　珊珊在不远的一家服装店帮店主看店。每天早上八点钟，她都要准时到店里，打开店门，清理卫生，整理衣物，迎接来来往往的顾客，一直到下午六点，当有人顶班了，她才可以走。
　　她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她匆匆瞥了我一眼，脸一红低着头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又走进厨房。看着她的样子，我越发觉得可爱，便跟她闲聊了起来。刚开始她显得很不自在，边在厨房里忙碌着，边拘谨地答着我的话。我不禁有些发笑，意识到昨天晚上可能跟君花太忘乎所以了。过了很久，她才放松下来，跟我说着七七八八的琐事。
　　厨房里的油烟味，呛得我们直打喷嚏，看着彼此狼狈的样子，我们不禁都笑了起来。
　　她来浮苏镇已经三年了，却从来没有去过东城。在她的脑海里，东城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应该没有服装店需要她来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一闪一闪的，像一股清泉，让人忍不住想捧在掌心，化入心田。
　　“你女朋友挺漂亮的！”——她说的是君花。
　　我楞住了，倒不是因为她无意中说出的这句话。而是突然意识到，我无法把“女朋友”这三个字，与君花划上等号。我与君花究竟是什么关系？原来我一直没有细细想过。这时被她不经意地说出来，就像一个昏昏沉睡的人，突然被窗外的响雷惊醒；又像一个正在夸夸其谈的人，突然被人悄悄提醒牙齿上有颗韭菜。总之，是打破了习以为常的认知。
　　而此时，我还得面对另外一个问题，如果不承认君花是我的“女朋友”，那么我们所有的过去和现在，就无法在她和更多人面前，在阳光下用正常的解释说通。也就是说，会成为另外一种让人鄙夷的解释，虽然在世人眼中事实就是这样，但这更加是我无法面对的。
　　我看着珊珊，突然觉得她离我很遥远。
　　我看着世界，发现这个世界也离我越来越远。
　　我陷入了痛苦之中，仿佛被世界遗弃，我开始憎恶起跟君花在东城的往事了。
　　“怎么了？”她见我不说话，以为我不好意思，笑着问道。
　　“谢谢夸奖，她知道后一定会很高兴的。”这样算是承认了君花是我“女朋友”。
　　“她真幸福。”她说。世间的女子都是这样，在提及别人的情人时，大概都要加上这四个字，你不知道她们说的“幸福”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她们说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哪里有？”我干笑了一声，心中已经有点不想再提及她了。
　　“一起吃饭吧，反正你女朋友要很晚才来。”我不知道她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故意重复提这三个字，还是出于最纯朴的热情。
　　她的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温馨舒适，床侧放着一支粉色抱熊，床头的桌上摆着一簇水仙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少女闺房特有的馨香。楼下虽然闹哄哄的，关上窗户，房间里却显得异常安静，只听见两个人“叭-叽-叭-叽”的吃饭声。她看了我一眼，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我迷惑地看着她。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好傻。”我知道，她的少女心泛滥了。她说的是我从北方回到东城，又从东城到浮苏镇来看君花，跟她十八岁时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去边疆看她当兵的男友的事。我隐瞒了事实的真相，而她却信以为真，代入了自己的故事。想到这里，我突然浮生出一丝悲伤，仿佛两个世界的弃儿，讲着各自的故事，然后抱在一起取暖。
　　我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下，闪亮的眼珠，有一种想走进她全部世界的冲动，走进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想知道她的喜怒哀乐，想看到她一路走过的风景，那是我在君花的身上，在东城的夜色中，在北方的相国寺，都不曾见过的明净与纯粹。
　　吃完饭后，她端着盘子进了厨房，桔黄色的灯光下，她的背影，充满着青春活力，就像笼着一层圣洁的光辉。我的渴望犹如一团熊熊火焰，在胸口腾腾点燃，血液在身体里沸腾，找不到喷薄的出口。我从背后一把紧紧地揽住她的腰。她惊叫了一声，本能地挣开我的双手，水池里的水珠洒了一地。她躲到一角，惊慌失措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我低着头，逃避着她的眼睛，在原地怔了几秒，然而逃也似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匆匆洗完碗，就回到房间关上了房门。
　　过了很久，她才过来敲开我的门，说：“我房间的灯坏了，能不能过来帮我看下！”……
　　当君花踢开房门愤怒地看着我们，恶毒地诅咒着，然后甩门而出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追出去。
　　街上的店子已经陆陆续续地开始打烊，除了主道上还亮着路灯，四周开始慢慢变得漆黑。君花踉踉跄跄地在前面走着。我小步跟上去，试图拉住她的手，却被她狠狠甩开。
　　她在路旁拦了一辆车，一头钻进车内，冷冷地撇下一句话：“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我不想再见你！”说完，催促着一脸错愕的司机赶紧开车。看着汽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浮苏镇的夜色中，我以为我跟君花的故事就此结束了。
　　我忐忑不安地回到房间，珊珊的房门紧紧地闭着，安静得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我像做贼一般，蹑手蹑手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趁着夜色仓皇逃出了浮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