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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小店里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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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店里有三个操着各地口音的中年人在打牌,而与对面这家工厂的多少个女人有过暧昧关系,则成了相互炫耀的侃资。大凡男人扎堆的地方,无不以此为乐,说到兴奋处,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然后那个在数量上占据优势的人,总会在别人艳羡的目光中,或装出“过尽千山皆不是”的失落感,或洋洋自鸣于心,终归在心理上又得到了一次满足,这份快感竟比男欢女爱还要强烈。
从“涌台”回浮苏镇的车上,我们坐在最后排。车厢里空荡荡的,一对小情侣肆意地嬉闹着。君花撑着头看着窗外的街道,夕阳的余晕打在她的脸上,将换下工装穿着碎花裙的她映照得明媚动人。
在浮苏镇,连交通都是意料之中的差,短短的几站路走走停停,用了将近一个小时。司机在驾驶座上不停地骂娘、骂交警、骂乘客、骂他的同行……总之,在那一刻,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荒谬的,都像是故意跟他过不去一样。那对小情侣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依然有说有笑,仿佛除了彼此,就算天塌下来都跟他们无关。
君花似乎很不耐烦,开始小声骂着司机。我轻轻捂住她的嘴,搂着她的肩,她一把将我的手推开。窗外,鸣笛声,叫卖声,掺杂着一家音响店“死了都要爱”声嘶力竭的呐喊,行人从车缝隙里有恃无恐地穿梭着,虽然混乱不堪,却仿佛只要推开车窗就能触手可及,真实而又生动。
那天晚上,在旅馆里,我们无所顾忌地宣泄着被时间积压已久的渴望。我们贪婪地吞噬着彼此的每一寸肌肤,沉重的身躯,被火焰熔化成一滩滩流水,交汇在一起。我们紧紧地缠绕着彼此,就像身陷于无底的深渊时,抓住的最后一根可靠的绳索,谁也不愿意松手。楼下的DJ,正在高亢时,突然被掐断,最后一个音符在“嘶”的一声中嘎然而止。
一切行将结束,整个浮苏镇仿佛指挥家的手突然停止,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像蒙着一层薄霜。
“你留在这里吧。”君花侧着身,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异常平静。以前,每到此时,她都会点燃一支烟,空气中瞬间就会填满浓烈的烟味,仿佛只有这样,这所有被挥霍掉的热情,才会变得毫无意义,然后就可以潇洒地转身而去。
我看着身边的这个女人,这个我曾经在“相国寺”为她赎罪的女人,我曾经说过“只要你离开,我就会义无反顾”的女人,她的面庞,她的呼吸,她的体温,是如此熟悉;而在此刻,在浮苏镇的月光下,那所有的过去竟如一场幻影。她不再在夜色中翩翩而来,她不抽烟,她像一只安静的绵羊,静静地躺在我身边。我们躺在这里,就可以静待黎明的第一缕阳光,这一切于我,又是如此陌生。
在东城,我们住的那个村口有一棵古榕树,每次我去那里等她回来的时候,都喜欢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在莽莽夜色里,远处的灯光,将树影拉得悠长不见边际,除了偶尔呼啸而过的车声,四周一片寂静。丰茂的树冠,像一擎巨伞,我和君花站在这里,仿佛就是整个世界。而白天,我每次从树下走过的时候,都会发现,原来看似丰茂的树冠已经开始干枯,在滚滚人潮中,被周围的高楼映衬得毫不起眼,甚至有几分不合时宜。
我伸出手去捋过她的头发,抚摸她的皮肤,她一动不动。
此时,正值深秋,潮湿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房间,刮在我们脸上,竟带着生生的刺痛感。客厅偶尔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轻轻的关门声,那一抹绛红,就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浮现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
君花说她常常被恶梦惊醒。在那间住着四个人面积却不到二十平米的宿舍里,她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她紧紧抱着双臂,闭上双眼侧过身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浸湿了半个枕头。不远处的车间里,夜班的男人们肆意轻薄的戏谑声,隐约可闻。时间久了,在这里,她就像一只妖艳的蝴蝶,引得男人们浮想联翩。至于有人借着“指导”的名义,频频在她身旁转来转去;或者是别的车间的人,借机过来搭讪,然后邀她出去吃饭,更是常有的事。而她是否真让那些人如愿以偿了,或者是故作骄矜做出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来,我是不得而知的,她的话语每次到了这里就停止了,仿佛一部悬疑片,留下一段空白,让人暗自猜测。
我不知道我是否该继续追问,就像在东城一样,作为“良辰美景”的一部分,可以无所顾忌,然后换来的是她的白眼,反而会更觉有趣。但在这里,我明显感觉到了隔阂与不知所措。就像在一场地震灾难中,你可以跟很多人一样,满怀忧虑地问受害者“你的亲人在哪里”“你家里有几个人遇难”等等,但在灾难过去之后,再问起这些事,就显得小心翼翼了。因为,如果是一场伤痛,是一场难堪的往事,你再跟他提及,就是在伤口上撒盐。
而我不知道的是,究竟是我不愿意面对,还是怕君花不想面对。
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说:“我在浮苏镇呆不习惯。”
她紧闭着双眸,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