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北方的那个 ...
-
北方的那个县城是那么狭隘,不过半年而已,当我走在路上,整个县城的人都已经对我这张陌生的面孔习以为常了。去餐馆吃饭的时候,老板会问上一句:“好久没见你来了,最近忙些什么呢?”城西的麻将馆经常打电话给我:“三缺一,你有空吗?”还有路边便利店的女服务员,每次见着我,都热情的有些过头。热络得仿佛有一天我走了,他们就会很不适应似的。但这终归是你们的地方,与我毫无瓜葛。
雪开始融化的时候,这里依然沉闷,人们都默然守着自己的生活。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此,如果不是火车,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东城。“哦,东城,我知道,听说那里的人很有钱,吃碗粉条都要花掉我们一个月的收入!”我告诉他们我从东城来,他们的眼中总是充满艳羡的目光,上下打量我一番,仿佛是要看看我与他们究竟有什么区别。“别说了,上次我当家的去了一趟东城,也不知道跟哪个不要脸的货混上了,沾了一身臊味,恶心死了。”人群中一个少妇嘟囔道,乱篷篷的头发,遮掩着她憔悴麻木的脸。我不禁有些失神,我想起了君花,她娇艳的面孔,和那些在东城的日子。
在来这里的第二个月,君花告诉我,她已经回家了,准备明年去浮苏镇。言外之意,就是她终于要走了。
我并没有觉得意外,我只是祝福她,未来能有个好的归宿。
我以为,只要君花离开那里,我就会不顾一切地回到她身边。然而,当她终于离开的时候,我却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世界上的事大概都是这样,当你身陷其中,彷徨,痛苦,苦苦求索而不得解脱;但你一旦跳出,结局开始明朗,你反而也不会那么欣喜。
她却一直沉默着,对我的“祝福”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应。
沉默之所以让人着迷,是你不知道“沉默”究竟是因为期待,因为忘却,还是根本就不屑一顾。你如果想执拗地想知道答案,就会变成一段无法释然的心结。
我开始频繁地打她电话,却一直无法接通。在北方的这个小城里,我常常看着远去的火车,我想君花大概是真的开始了新的生活,我是她过去的一部分,她必然是要将我与过去一并摒弃的。我不知道是欣慰还是失落,我以为我于她,跟那些人到底还是一样的。
浮苏镇,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再次回到东城,是半年后的事了。有人说东城有一种特殊的魔力,来的人想走,走的人又想进来,我大概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在赞颂东城,我自然也无法忘记东城的好处。
东城并没有太大变化。我走的时候,那座号为地标的大楼还在修建,高大的塔吊张开巨臂在半空中摇晃;现在已经建好了,伫立在东城的上空,远远望去,气度不凡。与北方的那座县城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从车站出来的那一刻,一股与北方迥然不同的气息,便迎面扑来。所有远道而来的人们,脸上带着惊叹的神色,看着这座庞大的城市,或踌躇满志,或茫然不知所措。
我跟君花合租的那间出租屋已搬进了新的住户,窗台上晾晒着小孩的衣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明明向着阳光,却要遮遮掩掩像见不得人似的。看门的老房东显然认出了我,推开大门就跟我打招呼:“有段时间没见着你了,上面还有一间套房,现在还要吗?”说着,拿出一串钥匙,就要带我上楼。
“不用了,我就来看看。”我说。
“哦!”老头点点头,思索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以前跟你住的那个女人年底就已经搬走了。”
“我知道。”话刚说完,楼梯间传来了清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绯红连衣裙的年轻女子,挎着坤包下了楼,表情淡然冷漠,目不斜视,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存在。窈窕的身影,袅袅婷婷地走出阴冷潮湿的巷子,浓烈的香水味萦绕在巷子里,久久挥之不去。天就要黑了,原本就见不着阳光的巷子,显得更加阴暗。几个借着升起的路灯打麻将的妇人,正兴致盎然地讲着各种黄色笑话,看着过去的那人,纷纷露出鄙夷和羡慕的复杂神色;几个年轻人吹着口哨,唱着玫瑰花的歌来,然后引来一阵得到极大满足之后的放肆笑声。老头见我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给我投来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脸上堆着厚厚的油,像没有洗净的案台。
我从来没有见过君花每天下午是怎样从巷子里出去的,大概也是这样的情形吧。
我第一次见到君花,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当我敲开门的时候,她正拿着化妆盒在化妆,见着我,招呼都没有打,边对着镜子往脸上敷粉,边呶了呶嘴说:“喏,就那间,你自己去看吧!”仿佛时间很不够用,已经忙碌得顾不上询问我的底细了。
“你知道浮苏镇在什么地方吗?”我问房东。
“浮苏镇离这里很远呢,坐车要两个多小时。”
“那里很偏僻。”他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就像在他的世界里压根不曾有过叫浮苏镇的地方,就算是有,也很快要被遗忘。
刚来东城第二天,君花就打电话给我,时间凑巧的就像她一直在我身边,我的行止,她都了如指掌似的。后来她告诉我,是小优——就是我那天在出租屋楼下看到的那个人跟她说的。呵,东城很大,但她们的世界还是很小。
她并没有问我为什么还要回东城,只是让我去浮苏镇找她。语气肯定地就像我回东城是为了特意要找她一样。当然,这仅仅是因为她不问缘由直入正题的假象,她肯定是不会这么认为的,因为如果她不先找我,我根本就找不到她。君花已经换了号码,在陌生的浮苏镇,没有人知道她在东城的往事,自然也不会有人去找她。
君花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刚洗完澡,隔壁间的那一对男女,又进入了夜间的乐事。床板吱吱呀呀直响,猛烈地撞击着墙壁,整个夜晚就像被熊熊火焰熏炙着,让人透不过气来。过了很久,随着男人发出的一声沉闷吼声,方才渐渐平息下来。
我推开窗户,外面被一栋栋楼房围得如铁桶一般,好不容易迎来一阵清凉的晚风,到了这里也大打折扣。对面阳台上挂着的女人内衣,在风中左右摇摆,隔着护网,就像一只不安分的鸽子。
我想,我于君花,大概跟别人是不一样的,想到这里,我竟然一阵窃喜。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君花的影子在脑海里晃来晃去。我决定明天就去见她。
汽车绕遍了大半个东城,才缓缓开到通往浮苏镇的路上。路两旁显得开阔了许多,远处群山起伏,山脚下居然还有一畦畦菜地,菜农正戴着草帽在地里忙碌着,菜地周围散落着三三两两的平房,像极了我的故乡。我的故乡在中原某地的一条小河边,不过现在河流已经干涸得不见了踪影,河床上长满了野草,那些靠着河水生活的人们,像逃难一般纷纷搬到了远处。
浮苏镇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小,这里的一切仿佛是在一夜之间被仓猝建成,平地而起。路边的店铺像使着性子的姑娘,倔强地把门脸背对着马路;电线杆子上,马路的护栏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祖传秘方和民间偏方,就像整个浮苏镇都是病人一样。他的局促与敷衍,就像一位不严谨的艺术家未经构思即信挥就的草稿,随时都有撕掉重来的可能,也或许被当成一次尝试,然后被扫进废纸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