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苏镇》老马行空

4、第 4 章 小孩子眼中

　　小孩子眼中的世界总是很大。其实从旅馆出来，不出一里地就能看到相国寺。寺庙不大，但据说已有一千年的历史，香火绵延兴盛。一千年前，这里原是一片荒凉之地。后来，寺庙周围渐渐有了一些村落，再后来，就有了这座县城。无论周围发生着怎样的变化，寺庙的位置从来没有变过。
　　整个寺庙虽然被雪覆盖着，但从殿宇楼阁间，依稀有香烟袅绕，升腾在半空中，渐渐将那一团积雪化去，露出中间一爿黑黢黢的屋顶。寺庙门口有几个僧人正在清理台阶上的雪，似乎并没有谁会过多关注一个正朝着寺庙走去的人。
　　我不过是想离开东城，离开君花，但现在，我却正向一座寺庙走去。我是要去忏悔吗？我也不知道。在那段日子里，面对君花，我常常觉得我是一个有罪的人——尽管这种罪并非源于对她的实质伤害。
　　有一天晚上，君花回来后，满脸惶恐，一言不发，就像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看到她这样，我又好气又好笑，就问她：“你怎么了，被骗了？”
　　她没有理我，如果是平时，她定然会立即愀然变色：“滚蛋，别烦我！”
　　此时，她蜷缩着坐在床沿，哆哆嗦嗦地点燃一支烟，半晌，才悠悠地说：“小红被她男人杀了！我看到她死时的照片，抻着舌头，好吓人！”
　　整个房间瞬时凝固得宛如一个冰窖，凉飕飕的，让人毛发冷竖。小红是君花的姐妹，就在前一天晚上，我们还一起出去唱过歌，还有和她住在一起的白相人——一个白白净净，瘦削斯文的人。我们好久都没有说话，君花抽完一支烟，突然抱着腿埋头抽泣了起来。
　　看着她颓然的身影，一种被死亡逼近的恐惧，霎那间，我仿佛看到了她的过去，在一片无垠的麦田里自由地奔跑，挥着长袖，头上戴着刚从路边摘来的二月兰，巧笑嫣然。
　　我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双肩。她猛地推开我的手，一个人踉跄着走出房间，窝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没有问小红是怎么被杀的。我似乎能感受到那个人心底的痛苦与绝望，在爱恨交织的愤怒之中，走到这一步也许只是时间和是否愿意放手的事。而我心中，何尝不曾有过这样的纠缠，她的妖艳，成为了对我的羞辱，她的风情，成为了整个世界对我投来的嘲讽目光。时间越久，这种纠缠就越强烈，只至失去理智。
　　我无法忍受给我带来快乐的女人，把同样的快乐带给别人。而我似乎忘了，我也是这样才爱上她的。
　　“你会不会跟那人一样把我也杀了？”君花突然像疯了一样，冷冷地盯着我，语气怆然，仿佛眼前这个日日陪着她的人，是那么陌生而让人畏惧，所有的温情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君花，你离开这个行业吧。我们从头开始，你所有的过去我都不会介意。”
　　“你会介意的！当我们离开这里，开始平静下来，你就会把这里所有的事情一一记起。”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的这么肯定，平静自然，让人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我有些错愕，我习惯了她没来由的不可理喻，甚至是无理取闹，却对她的理智平静不知所措，脑尽肠枯也看不到她之前的半分影子。
　　原来，她才是活在现实中，这颠狂的夜色于她不过一场戏，她做好了随时离去重新开始的准备。而我只是做了一场梦，在她的魅惑与风尘之中，一时忘了自己，靠着冲动，说着让人发笑的傻话。
　　——那一刻，君花用她的冷漠与柔弱，将我审判成一个罪人。
　　走进寺庙，阵阵檀香扑鼻而来，紧紧缠绕着我。正值下午，寺庙里空荡荡的，从不远的一间厢房内隐隐传来一阵唱经声。
　　我跪在大殿中央，双手合什，仰着头虔诚地看着高高在上的佛像。他面朝着远方，眼神柔和，注视着那些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他面前的人们。
　　“愿佛祖宽恕我和我们所有的颠狂与荒诞吧！”
　　“愿佛祖惩罚我和我们心中那在黑暗里滋生的罪恶吧！”
　　“愿佛祖抚慰我和我们那惶惶不知所措的恐惧与不安吧！”
　　“愿佛祖体察我和我们所历经的艰辛与苦痛吧！”
　　……
　　在香炉薰出的烟雾中，阵阵经声入耳，我突然空灵得如同孩童一般，那所有的罪责与不安，仿佛融入佛祖安详的笑容里。一千年前，他就已经矗立在这里，一动不动。他的身下，历经了兵燹之灾，千里枯骨；也历经了生老病死，寒暑交替；经历了魑魅魍魉的横行；也经历了歌舞升平的欢喜。
　　而他，依然安详如故，倏忽已是千年！
　　我想，如果君花也在这里该是怎样的呢？我们一起跪在这里，一起从这里走出去，拥抱着那一片纯粹宁静的世界。当积雪消融，当清晨的阳光从东边升起，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那时将会是怎样的景象呢？也许她还会在路旁摘下一支支二月兰，编成花环戴在头顶，像十八岁那年一样，在田野间快乐地奔跑。
　　“我刚去寺庙烧香了。”从寺庙出来后，我告诉君花。
　　“你这样的人还会去拜佛！”
　　“我真的去了。”
　　“你的罪孽太深，佛祖是不会原谅你的。”她的语气中带着一如既往的戏谑。我喜欢她这样的语气，佛祖能不能原谅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君花已经原谅我了。我无意于将君花与佛祖对等，在别人看来，这简直就是对佛的亵渎。但在君花面前，我们是一个罪人；在佛面前，我们也是一个罪人，这大概是无疑的了。既然同样是“罪主”，那他们是否对等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宁静的相国寺，门口已经被僧人扫出了一大片空地，偶尔有人进去，有人出来，都迈着轻松的步伐。而我郁结于心的愧疚感，在那一刹那，也得到了释怀。
　　我想，我们都应该开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