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苏镇》老马行空

3、第 3 章 最终决定从

　　最终决定从那里搬走的时候，是缘于一次争吵。
　　“君花，我给你找了一份事，赚钱不多，但是份正经事；你今天不要去上工了，等会到我楼下，我带你去看看。”一天中午，我在电话中告诉她。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打在桌上一株绿萝上，看起来生机勃勃，格外清新。我拨弄着绿萝，脆生生的叶子在指尖舞蹈；我看着窗外的人们，在阳光下自由漫步。我和君花在黑夜里呆的太久了。我渴望我们能跟这个城市的很多人一样生活，坐同一趟车回家，跟每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
　　“不去！”话筒里传来她被吵醒后慵懒的声音，说完就挂断了，显得很不耐烦。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发生争吵。
　　“你以为你是谁？”君花冷笑道，带着让人心寒的嘲讽。
　　“你是个贱女人，你自甘堕落，不知羞耻。”我被她的冷漠激怒了，恶狠狠地冲她吼道，愤怒让我口不择言。
　　“以后我的事你不要过问，如果哪天我们离开了东城，谁也不会欠谁的。”沉默了很久，她才缓缓地说，语气平静得仿佛眼前这人已与她毫无牵连。
　　从那里走的时候，我没有跟她打招呼。或许真不需要举行一次隆重的仪式，向彼此给予的拥抱告别。我与君花的故事，在阳光下，本来就微不足道。我留下了所有的东西和一沓薄薄的钞票，只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那间出租屋，继而离开了东城。
　　“我先走了，望你一路走好。”在登上北上的火车的时候，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所有人都可以说我贱，就是你不能！”过了很久，她才传来一条信息。
　　我相信，那个字就像一根带着毒的刺，已将她深深地扎痛。我想起她厚厚的脂粉下苍白的面庞；想起她眼影下虚空无力的眼神；想起无数次在黑夜中转身而去时萧索孤独的背影。顿时一股热泪涌上眼眶，车窗外的东城，也开始变得模模糊糊。
　　此时，东城华灯初上，到处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芒，就像一座无底的深渊，吞噬着深陷其中的人们。我仿佛看到了很多个君花，像一条条五彩斑斓的蛇，小心翼翼地穿梭在夜色之中，带着让人战栗而悲悯的气息。
　　“君花，对不起！”
　　火车被塞得满满当当，一路走走停停，沿着铁轨，向远方呼啸而去。
　　我并不知道我究竟要去向哪里。
　　我买了通往终点的票，这个季节，终点正是下雪的时候。清晨醒来的时候，火车停着。车窗外，人潮翻滚。那个扛着包的中年男人，靠着月台的柱子吃泡面，热气腾腾；裹着围巾的女人，在人群里频频挥手。车厢内，叫嚷声，催促声，不绝入耳。
　　“终点到了吗？”我问对面的人，他正披着呢子外套，把双肩包往肩上撸。
　　“没有呢，这里是郊县，还有一站才到总站。”他的脸颊被冻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却难掩内心的喜悦，眼睛搜索着车窗外的人们。
　　这是一座老城。远处的大烟囱，在县城的半空，悠悠冒着浓烟，整个县城，像刚下过一场雾。经过凛冽寒风削刮的树枝，直戳戳地伫立在路边，萧索，漫不经心，就像老人干枯的手指。灰白的屋顶，连成一片，外墙上还隐隐刷着各种各样的标语。
　　我决定，就在这里下车。
　　到这里的当天晚上，城里就下了一场大雪。一大清早，远处的老式喇叭里，就传来动员人们上街扫雪的通知。沙哑的声音，本来就听不太清楚，被喇叭放大后，就更听不清了，“嘶-嘶”直响，像耄耋老者，抽着水烟，拖着颤颤微微的音调讲着过去的故事，仿佛随时都会断弦，让人揪心。
　　我窝在旅馆的房间里，遥控器按键被我按遍了，也没找到想看的节目。几番想关掉，面对沉寂，却有些惶恐。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就像到了另一个世界，透着无聊与乏味。那些赖以支撑我一直前行的模糊的想象，此刻变得如此清晰，简陋的旅馆，沉闷的县城……都在告诉我，我已经完全不在东城了，我那带着逃避意识的离去，已经到了目的地。我还要去哪里呢？我看着窗外的世界，还有雪花飞扬，分不清方向，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只剩下窗内的自己。
　　这时，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压抑，沉闷，似乎克制着敲门者情绪的不快。
　　而我却仿佛在荒芜的雪原，突然见着了人影，尽管不知道那人是谁，却还是充满了亲切和希望。
　　“谁？”我边撩起被子，边问。
　　“送外卖的。”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打开门，走道里阴沉沉的，阵阵寒风从尽头袭来，让人直打哆嗦。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孩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脸庞冻的红通通的，头发还沾着没来得及融化的雪。
　　“小朋友，你知道这儿哪里有寺庙吗？”我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时问他，顿时却被自己的这个问题吓了一跳。
　　他楞了一下，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蓬乱脸上还带着睡意的人，然后想了半天，边说边打着手势：“有一个相国寺，就在马路边上。”看他的比划，七弯八拐的，好像挺远一样。
　　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君花在凌晨打过我的电话。那时，正是她下班的时间。
　　在东城的时候，她经常会在回来之前打我电话，告诉我她就要回来了。如果我此刻全无睡意，或许会去村外的路口等她。夜色中，那一袭逐渐靠近的熟悉身影，是东城所能给予彼此的全部温暖。尽管相对于无边的夜晚，一切都是那么渺小，但只要在那一刻，我们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无论多晚，都在等着自己，就已经是一种慰藉。
　　一天凌晨，在恍恍惚惚的睡意里，我看到君花正在日记本上写着什么，涓秀的字迹，像一团团流动的水气。她坐在台灯下，投在墙上的影子，就像想象中的秦淮河畔那一串串遥远的名字，在桨声灯影里，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想我应该重新认识一下她。两个人在一起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有个日记本。
　　“君花，你在写什么？”我拖着打完呵欠的余音问她。
　　她见我醒了，忙不迭地合上本子，放进旁边带锁的柜子，头也不回地说：“关你屁事！”她总是这样，跟我说话时总是充分表现出一个粗俗妇人的嘴脸，有时甚至不可理喻。
　　君花从小生活在一个小山村里，她的父亲在她八岁那年死于车祸，母亲弃下了她和两个弟弟去向不明。后来，长大的君花跟着人到了东城。
　　她是断然不会跟我说起这些事的，我也从来没有问起，只是时间久了，关于她的过去，多少会有一些了解。虽然只是一些零碎的传闻，连真真假假都无以分辨，但我知道，她的故事绝不会那么简单。当然，在东城，谁的故事会简单呢？我一直想了解她的过去，但她给我的都只有她的现在。
　　“你知道柳如是是谁吗？”我经常问一些料想她不知道的事情来捉弄她，而每到此时她都会一脸的不屑，还给我一个白眼，如果哪天在外面受了气，她甚至还会加上一句“给老子滚！”。
　　“一个三百年前生活在秦淮河畔，你的老前辈。”我接着郑重其事地补充道。话还没说完，她就拿起桌上的烟盒朝我扔过来。
　　一串串的日子，被漫不经心地消磨着，慢慢地，这里成了我在东城唯一牵挂的地方。我觉得我就要习惯这里的一切，空气中弥漫着呛鼻的烟味，还有荡漾的香水味。
　　然而，越是沉沦于她的风尘气息，享受离经叛道的刺激感，我的心中就越是不安。因为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容于东城的阳光，我们不能一直生活在夜色中。
　　我发现我已经爱上她了。
　　多么可笑的事情，我爱上了一个沦落风尘的女人，一个被灯红酒绿腐蚀坏了的人，一个在世人眼中低三下四，不洁身自爱的女人。
　　“君花，我们离开东城吧，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简单的生活。”我曾经无数次这样跟她说，但她从来都当做是一个笑话。
　　“你呀，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有时候会满怀怜悯地看着我。
　　她的这种“怜悯”，却让我非常不快。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将一只受伤的小狗偷偷抱回家，躲着妈妈给它喂食。有一天，我和小伙伴打赌，依仗着对它的“救命之恩”，靠在它身上，它突然跳起来，前腿匍在地上冲我呲着牙“呜呜”吼叫，看着它可怕的脸，我在小伙伴的大笑声中，一溜烟儿跑了出去。直到现在，那个小伙伴还常常拿这事笑话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我对君花没有“救命之恩”，君花也没有翻脸不认人，她只是“满怀怜悯地看着我”而已。
　　等着雪渐渐停了，我决定去找那个小孩所说的相国寺。在一楼，我看到服务台上有一部公用电话，犹豫了一会儿，我拿起话筒给君花拔了过去。我忐忑不安，我不知道我到底要跟她说什么，当她接通刚说出一声“喂”的时候，我连忙把电话挂了。在这个陌生的县城，马路上、屋顶上都还积着厚厚的雪，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顿时让我觉得这里也可爱了很多，热闹了很多。
　　我急不可耐地，想到这银白色的世界里去走一遭。
　　我嘱咐服务员说，如果有人回过来，你就说是哪里哪里，那人拨错了号码。说完，在服务员疑惑的眼神中，我走了出去。
　　“请问您要去哪里？”身后传来服务员好奇的询问。
　　“出去走走。”我当然不会告诉你我千里迢迢地从东城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去找一个寺庙。然后在你狐疑的眼神里，被当成一个思维不正常的人。
　　这个县城不大，下了场雪，就显得更小了，到处白茫茫一片。街边低矮的门脸或半掩着，或紧闭着，门里是各种各样的声音，有打麻将的，有闲聊的，有扯着嗓子唱“冬天的一把火”的，还有火锅里冒出来的热气腾腾的香气飘出来，好一派清闲安逸的生活气息。路上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雪地上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脚印，被踩成各种乱糟糟的形状。
　　“我知道是你，装的还挺像，说什么拨错了，那姑娘真够实在的。”不一会儿，我的手机上就收到了君花的信息。
　　“你现在在干什么？”她追着问。
　　我有些意外，在东城，就算我彻夜不归，她也不会想知道我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