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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以前,我从 ...

  •   以前,我从来不知道,在东城以东,还有一个叫浮苏镇的地方。
      那段时间,我刚从北方来到东城,跟很多人初来这里一样,整日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我并不知道东城能为我带来什么,那些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真冲云端,看上去遥不可及。这里的人们,被白天和晚上分成两拨。白天的那一拨,永远正襟危然,行色匆匆,除了吃饭和睡觉,好像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晚上的那一拨,魅惑张扬,沸反盈天,在白天那拨人的睡梦中,肆意地摇曳在灯红酒绿中。两拨人似乎永远都不会有交集,如果真有两种习性相反的候鸟,他们大概就是这两种鸟,只有在回巢穴的途中,会偶尔遇到彼此,不同的是,一个南去,一个北归。
      刚到这里,我需要先找一个地方栖身。一天下午,我拨通了招租广告上君花的电话。在城郊一个显得破落的村子里,君花租着一套两居室,其中一间要对外出租。谈好了价格,我就带着行李住了进去。
      出租屋后面有一片大山,站在山顶就可以看到东城的全貌。有时候呆在房间哪里都不想去,我就登上山顶,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看着朦胧的东城。远处黑压压的山峦,宛如一张巨网,又像一堵城墙,把东城围得严严实实。“东城就像瓮中的鳖。”这是后来君花说的。但我不认同她的说法,我说东城三面靠山,一面靠水,小时候听风水先生说,这是上等的风水宝地。“那东城就像个坟!”君花眼皮抬也不抬地说。“你是那块碑……”她补充道。她只是说出这个音,所以我不知道她想说的究竟是“碑”还是“悲”。
      山脚的林荫道上,每到傍晚都会挤满回家的人们,有父母牵着孩子的,有遛狗的,有提着菜的,还有空着双手迳直赶路的。唯一的相同点就是,每张脸上都写着重重的心事。当天色渐渐黑下来,我就沿着原路下山,顺着人流往村里的出租屋走去。
      而每到此时,君花总是不在的。
      君花每天下午出门,凌晨回来,化着精致的妆,穿着漂亮的衣服。走过的地方,空气中就留着一股香味,让人不自觉地就心猿意马起来。开始的时候,我很少能见着她,只是偶尔在浅睡中,听到她回家时的脚步声,高跟鞋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脆,像一支纤纤手指,弹奏出让人意乱神迷的旋律。
      她是一个让人沉迷的人,在黑暗中,带着让人心旌摇曳的神秘力量。
      一天凌晨,我刚刚睡着,突然被“嘭”的一声关门声惊醒。接着,一长串“咿咿呀呀”的叫声从隔壁房间传来,还夹杂着几声挠痒般的“嘻嘻”干笑。一个低沉的男声不时说着什么,接着又是君花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不一会儿,君花的声音像清晨的鸟叫,站在开满花的枝头上,肆意地撒着欢儿。在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这时,从对面那栋楼,突然传来了小孩拖着长音的嚎哭,同时伴随着母亲尖声地呵斥和粗鲁地咒骂,接着是怒气冲冲地关窗声。我顿时觉得胸口有千万只蚂蚁在爬,是愤怒,是嫉妒,还是悲痛,我也说不上来。
      当隔壁平静下来后,我却睡不着了。我趿着拖鞋,拖着被热血蒸发殆尽般虚晃的脚步走下楼去。我坐在水池边,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垂头丧气,像被赶出家门的落魄者。店里的售货员不时探出头张望,并窃窃私语,似乎是在猜测着水池边上的这个人背后的隐情。一个露着白花花的大腿的胖女人,在不远处盯了我半晌,确定我不是在和人闹别扭也不会有人来哄我回去后,缓缓朝我走了过来,劣质的香水味混着我的烟味,就像五味杂陈的肉菜市场,旁边开着一家花店。
      “小哥,需要安慰吗?”她带着一脸的媚笑看着我,两眼空洞无神,像两团死水。
      “滚蛋!”我压低嗓音,摁灭烟头,毫无风度地阴沉沉地冲她吼道。
      她显然有些吓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僵滞怪异,怔怔站了半晌,默默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巷子。圆滚滚的身影,在幽暗的灯光下,变得更加僵硬起来。看着她的背影,我居然有了一丝内疚。
      回到屋里的时候,君花正在洗衣服,胸前那一对物什,像两只调皮的兔子,在宽松的睡衣下若隐若现。“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回到了原来的姿势,同时将身体向前倾了倾,领下那一对饱满硕大的物什,尽收于我的眼底。
      顿时一股热流,从腹下“倏”地直冲上我的发稍。我就像触电一般,不自觉地浑身燥热了起来。然而又自峙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我扬起嘴角,挤出一丝笑意,扭过头一言不发,径自走回房间,关上房门。那一晚,我整晚都没有睡着,一合上眼,脑海里满是君花睡衣下的风景,和隔壁高亢颤抖的叫声。而想到这里,我的心中又会生发一股无端的怒火,就像一个心怀执念的患者,看着一件东西,别人拥有自己无法拥有时歇斯底里的诅咒。
      但转念我又觉得可笑。刚来这里时,一楼的房东老头拦着我,满脸怕我误入歧途的正义感,指指我,又指指楼上,我装作很清楚底细地摇摇手说:“谢谢,我也没什么好偷的。”我以为他提醒我楼上有小偷。他摇着手,又指着快要黑透的天,指指巷子。我茫然地看着他,以为他是个哑巴。谁知他见我没反应,看看四周,悄悄地开口跟我说话了:“你隔壁那个是做那个的。”那时起,我就知道她从事的是什么行当。嫉妒?愤怒?这些与我何干?
      连续几天,虽然同在一片屋檐下,她见着我也不再跟我说话,偶尔会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然后别过头去。那不明缘由的笑容,就像鱼汤里的刺,带着隐隐的挑衅。我像受了莫大的侮辱,胸中的愤怒愈发变得强烈。
      只到她带着她“哥”回来,这种愤怒终于爆发到了极点。那天,我远远听到一阵凌乱的上楼声,君花如银铃般娇滴滴地说:“我的哥,你慢点啊!”。我顿时怒火中烧,从厨房拿起菜刀,站在门后。他们打开门后,借着昏暗的灯光,见着我这阵势,吓的魂飞魄散。那个还趿着鞋的矮胖男人,像哼着歌走夜路猝不及防地遇着鬼一样,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楼下跑,慌乱中掉了一只鞋,也顾不上捡,一溜烟儿跑出了巷子,瞬间不见了踪影。
      “你有病?把人都给我吓跑了!”她冲着楼下叫了几声“哥”没回应后,转过头狠狠地瞪着我,像一只被激怒的老虎。我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像打了胜仗一般放肆地盯着她。
      “你想住就住,不想住就从这里搬走!”她推开我,怒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梦巴黎”的大厅里,玫红色的光将她们浓妆艳抹的脸照的红扑扑的,香气萦绕,脂粉扑鼻,七八个跟君花一般穿着的年轻女子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君花斜叼着一支烟,愤怒地翻了我一眼,牙缝里吐出一声轻微的“切”,把头转向了一边。我本以为我可以如君王临幸一般,用不可忤逆的姿态,让她明白在她面前,我仍然站在道德的高地上。然而当经理问我看中了谁,我报她的号牌时,声音却微微颤抖,倒像自己做了错事。
      “我不去!”君花没好气地对经理说。
      经理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满脸陪笑:“小妹没礼貌,我过去批评她。”
      走进包厢后,她阴阳怪气地说:“哟,你也来这种地方呀?”我没有接她的话,在那个村子里,她是我的房东;而在这间包厢里,我是她的客人。在这间包厢里,我可以用这里赋予客人的一切“权利”对待她,包括惩罚她对于“客人”的轻慢,尽管我不会那么做。
      那一天,我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她的存在。在那间出租屋里,所有的似是而非,在这一刻,都已变得顺理成章。这些于她来说,也许只是一次看起来不太情愿的例行公事;而对于我,却是一场相识已久的情绪释放。在那一刻,那郁积许久可望而不可即的渴望与炉火,像决堤的洪水猛兽,喷薄而出。我双手扶住她的脸庞,她微闭着双眼,脸拼命扭向一边,却被我牢牢地攥在手心。我看着她,要将她的面庞永远铭刻在心底。这就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啊,我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她发际的馨香。我忘了这是哪里,忘了时间,甚至忘了我们是谁,我想告诉她我爱她。
      但我终归没有说出口,在这样的地方,说出那三个字是多么的可笑与愚蠢,免不了被她冷嘲热讽一番。
      路旁的烧饼摊冒着腾腾的热气,我走了过去。摊主是一对年轻的夫妻,见有人来,停止了打闹,站起来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大哥,买个烧饼吧,自己做的,很好吃!”听口音,也像是从北方来的,普通话里还带着未剔净的乡音。
      “你们怎么还没收摊呢!”听着乡音亲切,我边掏钱就边跟他们聊了起来。
      “在等里面的人呢,12点一过,她们就要来吃夜宵了。”女摊主认真地对我说。在她的眼中,那些人就是他们的上帝,无论多晚,都要等着她们的光顾。
      横穿过马路,我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看,硕大的霓虹灯招牌,在人流渐息的夜色中,分外耀眼。烧饼摊在闪烁的霓虹灯下,忽隐忽现。年轻的摊主夫妻,依然在无忧无虑的打闹着,那在热气升腾中的平凡的甜蜜,让人心生羡慕。
      “回来了我们出去喝一杯。”回去的路上,我给君花发了条信息。
      从那以后,君花住进了我的房间。
      她依然每天下午出门,凌晨回来。很多时候,她回到家都是满身的酒气和烟味,掺杂着脂粉香,闻着让人很不舒服。她苍白的手指,总是冷冰冰的,像刚从地窖里拿出来,握在手中,不带着一丝温暖。她每天要花半个小时卸妆,坐在镜子前,除掉眼影,擦拭脂粉,动作熟练,一丝不苟。大部分时间,我们一天的对话大概都在这半个小时内。如果哪天她太累或者是喝多了,回来倒头就睡;又或者我没有等她,就先睡了,这一天里,我们居然都说不上一句话,就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君花,如果我走了,你会不会记得我?”我常常问她。在这个年轻的移民城市里,每天都有人从这里走,还有更多的人到这里来。我们总免不了有分开的那一天,却总怕被人忘记。时间就像一本匆匆翻过的书,无论我们在哪一页,只要还能记起,大概都能找回记忆中的影子。
      “你舍得走吗?”每到此时,她都会一脸的不屑一顾。她觉得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就是小孩玩过家家的把戏。无数的男人跟她说过“我爱你”。在她的世界,“爱”简直就是无聊的人们用来打发时间的助兴剂,拿捏的好,换来的是瞬间的快感,接着是如临深渊的巨大空虚;拿捏的不好,自觉技不如人,在羞愧与紧张之下,草草收场,然后在她安慰中掺杂着同情的笑容里,无地自容。想来信口胡诌的“爱”,结局都不怎么美妙。
      “我是说如果!”我着了魔一般地想知道我在她心中的位置。
      “不会。”我的话音刚落,她就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无需怀疑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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