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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来自我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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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自我愿意回去的地方。
——但丁《神曲》
壹、
时间太久,连回忆都已失去色彩。
浮苏镇,是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地方。在地图上,你要放到最大,才能找到它模糊的座标。九条路牌模糊难辨的道路,纵横交错,将小镇分割成不同的区域,有的区域人口密集,有的工厂林立,有的商肆栉比,还有的尘土飞扬。一条近40公里长的省道,将小镇和东城城区链接在一起,像孤岛与大陆间的航线。
我记得那天从中心广场一楼的通道走进去,是一排排旅馆。想来从这里来来去去的人非常多,才使各种旅馆遍布在这个并不繁华的小镇。旅馆的阳台上飘着各式各样的衣服,红的、绿的,点缀成我模糊记忆中最深刻的色彩。
秋天的午后,阳光明媚。阵阵清风,抚过头发,皮肤,还有一路颠簸的疲惫,比爱人的手还要温柔。我背着行囊,走进一条逼仄清冷的巷子。旅馆老板带我走进六楼的房间,一套四居室,老板说分别租给了四个人。他没有问我住多久,我也没问他这里都住着什么人。
阳光洒在客厅里,沙发上显然很久没有人坐过,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整个一下午,我躺在阳台的藤椅上,无所事事。楼下人来人往,说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夹杂着天南海北的乡音。对面是一家美发厅,生意火爆,激昂高亢的流行CD,招揽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不过是头上生意,却被这些青年男女,煽动得让人想入非非。
夜色渐渐笼罩,楼下显然还没有安静下来的迹象。
这时候,从客厅传来了开门声。我正准备起身往房间里走,从身后传来了青春洋溢的女声:“你是新住进来的?”我回过头,一张清秀的脸庞绽放在夕阳的余光里,让人眼前一亮。利落的马尾辫,玫红的薄外套,带着初秋的气息。我轻轻应了一声,遂走进房间。透过轻掩的门,我听见她的脚步声,从洗手间到厨房,从阳台到客厅;我听见水流声,听见刀落在菜板上有节奏的“咚咚”声,听见水烧开后欢快的“滋滋”声,听见琐碎的,一丝不苟的日子的声音。
晚上,陆续有人回来,但并没有谁为新来的人好奇,或者是根本不曾注意到又有人住进来了。除了偶尔有人从房间里走进走出,客厅里一直空荡荡的。四扇紧紧闭着的房门,隐藏着四个神秘的静悄悄的世界。同在一个屋檐下,你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他们或许今晚就要背着行囊出发,去赶最早的一趟火车;或许还要在这里继续住很长一段时间。我眼中的他们,就像他们眼中的我——一个不知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的陌生房客。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睡袍下面青春饱满的曲线,若隐若现。“请问你知道‘涌台’怎么走吗?”我在客厅问她。她显然没留意到我走出了房间,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扑闪扑闪的,像清晨的露珠。她想了想,不太确信地说:“商场门口好像有直达的公交。”
走出巷子,穿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前面就是她说的商场。这家商场在东城随处可见,这里只是一家分店,却是浮苏镇最繁华的地方。在浮苏镇周边的地方,如果有人打算出去玩,别人问他“你要去哪里玩啊”,他如果回答“我去浮苏镇”,说的就是来这里。
整个浮苏镇的周围,就像一个大工地,车窗外尘土飞扬。我坐着车,穿过层层灰雾,到“涌台”的时候,已快中午。
这么久没见君花了,她该变成什么样了呢?我坐在门口的杂货店等她。锃亮的铁栅门在阳光下发出微微的寒光,外墙面上还装着两个摄像头,一个朝内,一个朝外。保卫人员正严密地检视着进进出出的人们,偶尔也会对着开来的车,一脸庄重,敬一个姿势端正的礼。
她白皙清冷的面庞,在温香流瀑的长发下,会越发妩媚得让人心旌荡漾吧。似是而非的眼神,明波暗转,与她对视一眼,就能颠覆你所要秉持的世间道理。你渴望在凌晨,在别人沉静的梦中,在她玲珑浮凸的身体里沉沦,一次又一次……在生与死的边缘,发出高亢的呐喊,体验着久别重逢的快活。
然而,你不会告诉她,你只是为了这些并不永恒的快乐。你会拥抱她,和一个温暖如故的笑容。你会跟她说很多话,苦诉衷肠。她点燃一支烟,轻轻地扬着头,戏谑地看着你,似笑非笑,像打量一只猴子。然后,你就会像被激怒的战士,去放肆地拼杀。
但当我远远地看着她,从一片喧闹的涌动的人潮中,搓揉着十指,时而看我,时而看别处,轻盈地朝我走来时,我却愣住了。她显然是更美了,却不是在东城的那种美。在灰头土脸的人群中,她依然一眼就能让人看到。少了浓脂艳粉,尖削的脸颊也变得丰盈了些,微微透着一丝红润,像一只熟得刚刚好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眼神中虽少了些迷离,多了些安静,却依然朦朦胧胧,有种难以言状的诱惑。
东城的君花,像一朵红剌剌的玫瑰;眼前的她,像我年少时在院墙上见过的,被风雨洗刷后,仍兀自开放的野花。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到她在东城时的身影,被宽松笨重的工衣,遮掩得干干净净,所有想说的话,变成了一句揶揄:“人靠衣妆,这句话说的一点都不假啊!”她没有答话,佯怒着翻了我一眼,捋了捋额前的头发,说:“饿了吧,我带你去吃饭。”而这一个“佯怒”,才让我把眼前的她,与东城的君花真实地联系在一起。
她是君花,她真的变了。变得让我无所适从,变得让我来浮苏镇的目的也快要变了。
一辆辆泥头车,像脱缰的野马,喘着粗气,从我们身旁“吭哧吭哧”狂奔而过,飞起一团团呛鼻的扬尘。我们默默地走在路旁,她偶尔会说她上班时的事,说到有趣的地方,会“咯咯”直笑;偶尔也会问我,这半年去了哪里,在做什么。我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提不起半丝说话的兴致。
我有些后悔,我想我来的有点不是时候,最起码是早了些。
路的正前方,赫然树着一块硕大的广告牌,是卖楼房的,你知道的,卖楼房的广告十有八九让人摸不着头脑,正如那上面所写:生活向前1000米。其实前方1000米仍然是一片大工地,但那是浮苏镇的方向。我的脑海中,突然涌现出那一抹在阳光余温下的玫红。
“我们重新开始吧!你到处跑,不累吗?”在餐厅里,君花边往我碗里盛汤,边说,说的风清云淡,说的我措手不及。“重新开始”是什么样的?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吃饭,跟每一个认识的人打招呼,告诉所有人我们很好?这不是我在东城想要的生活吗!
这是一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餐厅,但在整个浮苏镇,你不能对这些期望太高。门口的下水道污水横流,从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依稀可闻,服务员歪坐在椅子上,手指不停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并保持着敏锐的听觉,随时等着客人的吩咐。
“我还没有想好。”我端着碗喝着她盛的汤。我们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我们习惯了黑夜里的等待,习惯了在整个世界的沉寂中,那电光火石般的相遇。过去如此,现在依然是我才能够接受的“习惯”。看着店门外,那尘烟滚滚的世界,我心中居然升起一股厌恶。
我们的第一顿午餐就在一片嘈杂中不欢而散。关于过去和未来,我们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甚至也没有说清,我们为什么要再见上一面。
但见上一面,终归是要有所期待的。一阵阵清凉的风,夹杂着阳光的气息,裹着烟雾,向远方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