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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骨医劫 “医者能续 ...

  •   水牢顶壁凝结的冰冷水珠砸进污潭,声声如催命更漏。何夕良蜷缩在冥狱角落的污水中,每一次呛咳都带出混着木质碎屑的黑红血沫——强吞盐道图的代价正撕裂他的脏腑。玄字狱方向死寂如墓,唯有锁链偶尔刮过石壁的刺耳锐响,泄露着萧令野压抑的暴戾。
      “嘎吱——轰!”
      甬道尽头沉重的铁门突被巨力撞开!刺目的火光如毒龙涌入,瞬间撕破黑暗。火光中,拓跋狰兽皮裹身的魁梧身影堵死甬道,肩头赫然扛着一个昏迷的青衫人影——正是中山国医正,白琰!药箱的绳索深勒入他肩胛,暗红的血渍在青布上洇开。
      “狰?!”何夕良瞳孔骤缩。昨夜永巷宴血劫后,身为代国质子的拓跋狰应被玄甲卫严密监视!他如何能闯进水牢重地?
      拓跋狰獠牙龇出,兽瞳扫过何夕良惨白如纸的脸色,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主子,芈瑶的脸…烂透了!”他反手将肩上的白琰狠狠摔进污浊的积水中,腐臭的浪花溅起一人高,“琴弦毒入骨,黑市那些庸医束手无策!只有他能剜净腐肉!”话音未落,他腰间淬血的弯刀已化作一道寒光,狠狠劈向锁住何夕良脖颈的精钢锁链!
      “当——!!!”
      刺耳的金铁交鸣伴随着大蓬火星炸开!精钢锁链纹丝未动,只留下一道白痕!门外立刻传来玄甲禁卫惊怒的咆哮:“代国野狗!安敢劫水牢?!”
      拓跋狰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竟徒手抓住门栏上烧红的巨大铁锁!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他猛地扭头,因灼痛而扭曲的脸对着污水中的白琰嘶吼:“白琰!救他!”指向何夕良的指尖因剧痛而剧烈颤抖,几乎戳到白琰苍白的鼻尖。
      污水中的白琰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一双冷玉般的眸子,无波无澜地扫过拓跋狰焦黑冒烟的手掌,掠过何夕良襟前刺目的血渍,最终穿透浑浊水面,落向玄狱方向——石壁缝隙后,萧令野望来的目光,如淬了剧毒的矛,死死钉在他身上。
      “一命,换一命。”白琰声音冷澈,毫无起伏。他从浸水的药箱中取出一柄薄如蝉翼、寒光流转的柳叶刀,刀尖精准点向拓跋狰血肉模糊的焦掌,“我剜尽何夕良喉中木刺,吊住他性命…”刀锋一转,直指自己心口,“…你放我回驿馆,救芈瑶。”
      “休想!”禁卫森冷的长矛已如毒蛇般刺入牢门缝隙!
      拓跋狰暴吼一声,铁塔般的身躯猛地撞开矛尖!染血焦黑的巨掌快如闪电,狠狠掐住白琰的后颈,将他整个头颅按向污水中的何夕良:“先治!!”力道之大,几乎要折断医者纤细的脖颈!
      白琰被迫俯身,湿透的青丝垂落颊边。他眼神一厉,指尖三枚银针快逾鬼魅,瞬间刺入何夕良颈间天突、胸前膻中二穴!
      “呃啊——!”昏迷中的何夕良身体剧颤,猛地弓起,哇地吐出一大团混着尖锐木刺的乌黑淤血!翻涌的气息稍平,白琰冰冷的声音已砸下:“金针吊命,仅续十二时辰。需雪岭绝壁‘七寸寒’草入药。明日此时,药不至,他肺腑皆穿,必死无疑。”
      几乎同时!
      “轰隆——!!!”
      玄字狱传来石壁崩裂的巨响!萧令野竟以肩胛骨为锤,悍然撞向石壁上一枚锈蚀的巨钉!骨裂声中,锈钉应声崩飞!他染血的手穿透石壁缝隙,如铁钳般死死攥住白琰的腕骨!嘶哑的吼声带着濒死的癫狂,震荡污浊水面:
      “先救张嬷!!”
      “她尸身…还在齐王手中!剖腹剜心…我也要她全尸归葬!”
      白琰腕骨欲碎,冷玉般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波澜:“死人?”他倏地抽回手,指如疾风从药箱夹层捏出一只通体碧绿、长须颤动的蛊虫,“‘引尸香’蛊,可循血气追踪三日内的新尸。但需——”蛊虫振翅飞起,直扑萧令野穿透石缝的、鲜血淋漓的手掌伤口,贪婪吮吸!
      “活人精血为引,饲蛊寻尸。饲主…折寿三年。”白琰的声音毫无温度。
      “拦住他们!格杀勿论!”甬道中禁卫长矛如林刺入!寒光映水!
      拓跋狰目眦欲裂,以身挡矛!噗嗤数声,兽皮被撕裂,矛尖入肉!他竟不闪不避,反手将白琰与何夕良瘫软的身体狠狠推向石壁破开的玄狱方向:“带他们走——!!”自己则如疯虎般扑向涌来的兵阵,弯刀卷起一片腥风血雨!
      混乱中,白琰银针再闪,刺入何夕良几处大穴,将其瘫软如泥的身体猛地甩向萧令野:“接住!”自己却扑向污水中吸饱鲜血、碧光大盛的引尸蛊!蛊虫嗡鸣,如离弦之箭射向甬道深处!
      萧令野单手挟住何夕良,赤红目光扫过浴血死战的拓跋狰与追蛊而去的白琰,齿缝迸出寒冰般的誓言:“拓跋狰!你若不死,他日梁国三城…分你一座!”言罢,肩背发力,悍然撞破头顶气窗锈蚀的铁栅!裹挟着何夕良,如同折翼的玄鸟,跌入宫墙外汹涌的护城寒河!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口鼻。

      驿馆·芈瑶香闺
      浓烈的腐臭混着名贵的苏合香,在锦绣堆砌的闺阁中弥漫。菱花镜前,芈瑶瘫坐在地,锦缎华服凌乱不堪。镜中映出她右脸——皮肉溃烂见骨,琴弦毒痕如紫黑色蜈蚣盘踞蠕动。仅存的左脸残存着惊心动魄的绝色,却更衬得那双美眸中的怨毒滔天,几乎要焚毁镜面。
      “砰——!”
      雕花窗棂轰然破碎!木屑纷飞中,白琰挟着一身污水与血腥气跃入。那只碧绿的引尸蛊,正落在他肩头,触须指向宫城深处。
      “白先生?”芈瑶嘶声如砂纸摩擦,仅存的左眼死死盯住他,“狰呢?!他为何没回来?!”
      白琰不答。柳叶刀已化作一道寒光,精准抵住她脸上最深的腐肉:“剜毒,或死。”刀尖刺入溃烂皮肉的刹那——
      芈瑶猛地抓住他手腕!染着幽蓝琴毒的指甲深深掐入白琰皮肉,毒血瞬间渗入!她仅存的左眼逼近,怨毒中带着一丝癫狂的求证:“先告诉我…当年梁国绣女云袖中的‘骨醉’…是不是你配的方子?!说!”
      白琰持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暗河浮尸·瑱圭之志
      护城河湍急的暗流中,萧令野单手箍紧昏迷的何夕良,另一只手如铁爪般抠进河堤石缝,逆着冰冷刺骨的河水奋力向上攀爬。何夕良呛咳着,污水混着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撑住!”萧令野低吼,肩胛骨撞裂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终于攀上一处废弃的泄洪水闸,他将何夕良拖上湿滑的石台。
      月光从闸口缝隙漏下,照亮何夕良惨白的脸。萧令野撕下衣摆,浸透河水,用力擦拭他脸上脖颈的污血。冰凉的刺激让何夕良眼睫颤动,艰难睁开一线。
      “…瑱…圭…”他嘴唇翕动,吐出模糊二字。
      萧令野动作一顿。瑱圭,是他的字。十岁那年,齐王按礼询他表字,他于阶下昂首自答:“野,自字瑱圭。”满殿哗然。瑱圭,乃天子祭祀天地、诸侯朝见君王时所执玉圭!其志昭然!齐王抚掌大笑:“好!寡人拭目以待!”此字便成了他质临淄十年,隐于忠顺皮囊下的野心跳动。
      “你如何…知晓此字?”萧令野目光锐利。此字在临淄,唯齐王与近臣知晓。
      何夕良虚弱地牵了牵嘴角,气若游丝:“三年前…陈国贡船…泊临淄港…见君…于齐王殿前…受虎符…征东夷…”他喘息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与…钦慕?“君执瑱圭…代齐王…祭河神…风姿…如…天神临渊…”他忽地呛咳,鲜血涌出,眼神却亮得惊人,“野…有瑱圭之志…良…亦有子期之愿…”
      “子期?”萧令野皱眉。从未听闻何夕良有字。
      “…待…瑱圭…裂土称王…之日…”何夕良声音渐低,陷入半昏迷,呓语般呢喃,“…子期…当为君…铸…不世…商鼎…”
      子期。钟子期。伯牙鼓琴,志在高山流水,子期知其心。何夕良以此字自喻,其志在知君心、掌国脉、通天下财货如调琴瑟!他以“子期”许萧令野,是将彼此置于伯牙子期的高度,是谋国者之间的生死相托!
      萧令野胸中剧震。他凝视着怀中气息奄奄却野心不死的少年,染血的手掌缓缓抚过何夕良冰冷的脸颊。水牢中那句“梁国三城,我给你”的承诺,在此刻被赋予了超越利益的、知音难觅的沉重。
      “何夕良,”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凿,刻进这护城河畔的冷月寒石,“记住你今日之言。他日瑱圭若立于九重,身旁…必有子期铸鼎之位!”
      他撕下内袍相对干净的布条,缠紧何夕良腰腹间因剧烈呛咳又崩裂的伤口。目光扫过黑沉沉的河面与远处驿馆方向冲天的火光,背起何夕良,身影如矫健的玄豹,融入临淄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驿馆血火·骨醉之谜
      白琰的柳叶刀在芈瑶溃烂的脸上翻飞,腐肉如败絮落下。剧痛让芈瑶浑身痉挛,指甲深陷白琰腕骨,毒血沁入。
      “骨醉…是不是你配的?!”她嘶声重复,怨毒如跗骨之蛆。
      白琰持刀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却因“骨醉”二字而冰层裂隙。“骨醉”乃宫廷秘药,中者如万蚁噬骨,却神志清醒,直至骨酥如绵而死。此药方…是他师尊,前代中山国医正,被齐王“请”入临淄后所创!师尊因此方…死于灭口!
      “配药者…已死。”白琰声音冰冷,刀尖剜下最后一块腐肉,露出森白骨茬,“此毒…无解。”
      “无解?”芈瑶染毒的指甲几乎掐进他骨头,仅存的左眼死死盯着他,“云袖那个贱人…就是中了骨醉!她死前…用断腕绣完了衮龙袍!她儿子萧令野…知道这事吗?!”
      白琰瞳孔骤缩!手中柳叶刀第一次偏离了毫厘,在芈瑶颧骨上划出一道血痕。云袖…梁国绣女…萧令野之母!她竟也死于骨醉?!齐王用此毒…究竟灭了多少口?!
      “说啊!”芈瑶歇斯底里。
      “咔嚓!”房门被猛地踹开!数名玄甲禁卫持刀涌入,为首者正是影枭!他阴鸷的目光扫过室内,最后定格在白琰沾满腐肉脓血的刀上。
      “拿下!擅离驿馆,私通逆犯!”
      白琰指尖一枚银针悄无声息滑入袖中。引尸蛊在肩头轻颤,指向宫城深处。张嬷的尸身…就在那里。他必须拿到!那是他换取芈瑶活命、进而换取自己脱身的唯一筹码!
      “滚开!”拓跋狰的咆哮如惊雷般从楼下炸响,伴随着激烈的刀兵碰撞与惨嚎!他竟从水牢血战中杀出来了!
      影枭脸色一变,厉喝:“格杀!”
      刀光如网,瞬间笼罩白琰与榻上的芈瑶!

      城西质馆·暗室铸谋
      地窖潮湿的霉味中,何夕良在高热与剧痛的撕扯下辗转。破碎的呓语不断溢出唇齿:
      “…盐…引…抛…临淄…黑市…埋钉…七百钱…是顶…”
      “…子期…铸鼎…瑱圭…王…”
      “…云梦泽…船…沉得好…齐…三军…断粮…”
      角落阴影里,姬燎瘸着腿,屏息凝神,将每一个字都贪婪地刻入脑中。盐引!黑市!七百钱!这些破碎的词如同金矿,让他浑身因激动而颤抖。他悄然后退,跛足无声地消失在通往地面的阶梯。
      萧令野靠在冰冷的土壁上,肩胛骨撞击石壁的伤口在河水中浸泡后,此刻灼痛如烙铁。他闭着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却是何夕良昏迷前那句“子期当为君铸不世商鼎”。
      十岁入齐,自字瑱圭。他以天子礼器自喻,是向这囚笼般的临淄宣告不屈的野心。十年间,他藏锋敛芒,于齐王座下执圭征伐,开疆拓土,将“梁人萧令野”的烙印深深埋藏,换得“齐王利刃”之名。他以为这世上无人懂他瑱圭之志下的真正心跳。
      直到今夜。
      直到这暗无天日的地窖。
      直到这个同样身陷囹圄、以盐为刃、以商道谋国的陈国皇子,以“子期”二字,与他完成了谋国者之间最隐秘、最致命的共鸣。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何夕良因高热而潮红的脸上。那平日里狡黠如狐、算计如冰的眸子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主人骨子里不肯屈服的倔强。
      “何夕良,”萧令野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地窖中格外清晰,“待我瑱圭立于梁土,定以千里盐道…贺你子期铸鼎。”
      这不是情话。是王者的承诺,是知音的回响。
      地窖入口传来极轻微的响动。萧令野眼神瞬间冰寒如刃,手已按上腰间断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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