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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盐价崩 “盐雪覆城 ...

  •   临淄城的晨雾裹着咸腥,沉甸甸压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裕丰盐行”鎏金牌匾下,掌柜钱有禄捻着山羊须,眯眼瞧着伙计将新刨的雪盐堆成刺目的小山。盐粒滑落的簌簌声如碎玉,落在他耳中却是金铢碰撞的仙乐。
      “今日官价,斗盐七百钱!”他中气十足地吆喝,唾沫星子溅在青石上。铺外挎篮提罐的百姓瞬间骚动如沸水。
      “又涨了五十钱!这是要吸干人骨髓啊!”枯槁老妇攥着空瘪的粗布钱袋,指节发白。
      “齐王的兵吃饱喝足,盐商的心肝比炭黑!”青壮汉子眼珠赤红,拳头捏得咯咯响。
      钱有禄肥厚手掌拍在盐堆上,震起一片雪尘:“嫌贵?滚去黑市买泥巴盐!毒死一窝子正好给官仓省粮!”他目光扫过人群,如同看圈栏里待宰的羔羊。自何夕良沉了云梦泽十万石官盐,临淄三百盐铺早成了群狼撕咬的血肉场。

      城西质馆·地窖
      腐土与血腥味在潮湿空气里凝结。何夕良蜷在干草堆上,高热将他苍白的脸烧出妖异的潮红。昨夜被萧令野从护城河拖入这鼠穴般的暗窖,他便陷入谵妄,破碎的呓语撞在土壁上:
      “…抛…全抛…临淄黑市…七百钱…是顶…”
      “…子期…铸鼎…盐引…压死他们…”
      萧令野拧干浸透寒水的破布,覆在他滚烫的额头。布巾下,何夕良的睫毛因剧痛而颤抖。萧令野不懂商贾之术,却听出“抛售盐引”四字里淬着的、与战场同源的杀伐之气。
      “吱呀——”
      暗门推开一线。姬燎跛着腿闪入,手中粗陶碗盛着稀薄的粟米粥。他目光扫过何夕良,落在萧令野血迹斑驳的肩胛上——那是昨夜撞裂水牢石壁的伤。
      “令野…用些粥?”姬燎喉结滚动,声音带着刻意的温软。
      “滚。”萧令野声音冷硬如铁,未回头。昨夜驿馆冲天的火光与杀声犹在耳畔,拓跋狰浴血断后,白琰身陷虎穴…姬燎此刻的殷勤,只让他嗅到毒蛇的信子。
      姬燎笑容僵在脸上,放下陶碗退至门边。他耳力极佳,何夕良唇间溢出的“盐引…黑市…压价…”如毒藤钻进耳蜗。袖中枯瘦的手指悄然蜷紧——这是向齐王献媚的登天梯!

      齐宫·摘星台
      齐王玄色广袖垂落白玉栏,指尖捻着几粒雪盐。下方宫苑,寺人正以清水刷洗丹墀——昨夜永巷宫的血腥气似已渗入金砖。
      “盐价几何了?”他漫不经心。
      谒者躬身:“回君上,斗盐七百钱。”
      “七百…”齐王轻笑,盐粒从指缝簌簌洒落,“何夕良断寡人盐道,倒喂肥了这群豺狼。”
      话音未落,姬燎被两名玄甲卫架着扑跪阶下,声音因亢奋而尖利:“君上!盐引!何夕良要抛售盐引!压垮官价!”
      齐王捻盐的手指一顿。冕旒阴影下,眸光陡然锐利如鹰:“抛售盐引?他陈国的盐引,早喂了云梦泽的鱼虾!”
      “是黑市!”姬燎急切抬头,眼中迸射狂喜,“他在临淄埋了暗桩!只待抛售盐引,官价必崩!君上!这是天赐良机!抢先抛售官仓盐引,吸干黑市银钱,让何夕良血本无归…”
      “啪!”
      一记耳光狠狠抽碎姬燎的狂言!
      齐王甩了甩手,如同拂去尘埃:“蠢材!何夕良赌的,正是寡人…舍不下这盐利!”他俯瞰着捂脸呆滞的姬燎,如同看一滩烂泥,“传旨:临淄官盐仓,即刻开仓!斗盐…五百钱!”
      谒者与姬燎同时骇然抬头!斗盐五百?官仓成本亦需四百钱!这是剜肉饲虎!
      “君上三思!”谒者急跪,“盐价若崩,国帑…”
      “国帑?”齐王嗤笑,指尖点向宫墙外隐约的市井哀声,“你听——这临淄城,快被盐价压断了脊梁!”眼中寒光一闪,“何夕良想用黑市暗桩吸寡人的血?寡人…就先放干这临淄的血!传旨!”

      朱雀大街·盐市地狱
      钱有禄正唾沫横飞地呵斥一老翁:“七百钱!少一个子儿,滚去舔地皮!”忽闻街尾锣声裂帛!红衣宫吏策马嘶吼:
      “王命开恩——!官盐放赈——!斗盐五百钱——!!!”
      死寂。
      随即,火山爆发!
      “五百钱?官仓放盐了!”
      “抢啊——!”
      人群化作失控的洪流,瞬间冲垮裕丰盐行的门槛!钱有禄被撞翻在地,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践踏而过!精心堆砌的盐山被无数双枯手扒塌、哄抢!雪盐如瀑倾泻,混着泥污与鲜血,铺满一地狼藉!
      “我的盐!我的钱啊!”钱有禄在腿脚间发出濒死的嚎叫。
      恐慌瘟疫般蔓延!
      “隆昌盐号”东家刚冲到门口,便见铺子已被暴民砸开!伙计头破血流,整袋官盐被哄抢一空!
      “抛!快抛盐引!”他眼珠赤红,揪住账房嘶吼,“四百钱!不!三百钱!全抛给黑市!快——!”
      晚了。
      黑市“无明坊”深处,无匾石屋内。疤脸汉子(何夕良黑市主事)慢条斯理啜着粗茶,面前堆积如山的,正是盖着“齐宫少府”朱印的盐引契书——未来数月官盐的命根。
      “东家,隆昌号…三百钱求售!”伙计疾入。
      疤脸汉子眼皮未抬:“二百钱。”
      “二…二百?”
      “一百八十钱。”疤脸汉子放下茶盏,“半炷香后,再降二十。”
      恐慌吞噬了盐商!官仓放盐,盐引即成废纸!裕丰、隆昌、德盛…昔日巨贾此刻如丧家之犬,捧着迅速贬值的契书跪在黑市石屋外哀嚎:
      “一百五十钱!求爷收了!”
      “一百二!救命钱啊!”
      “八十!八十钱!给条活路!”
      石屋内,疤脸汉子指尖蘸水,在桌面画出陡峭的崩线,唇边冷笑:“主子说的对…贪心喂饱了,就该放血了。”

      城隍庙破棚·盐泪
      张老伯蜷在漏风的草席上,枯爪般的手死死搂着一个粗陶罐。罐里是他用毕生积蓄——三枚压箱底的银角子和一串传家铜钱,从哄抢中换回的、不足半斤的灰黄粗盐。浑浊的老泪顺沟壑淌下,滴在盐粒上,融出苦涩的湿痕。
      “儿啊…爹换回盐了…”他对着虚空呢喃,“你媳妇…月子里…得沾点咸腥…娃儿才有奶吃…”他哆嗦着揭开罐盖,捻出几粒盐,珍重藏进贴身内袋。剩下的,要留着给未出世的孙子洗三。
      棚外忽起凄厉哭嚎!几个地痞踹翻隔壁李寡妇的破灶,抢走了她死护的盐罐!李寡妇披发追出,被一脚踹中心窝,倒在泥泞里咳血。
      张老伯惊恐抱紧盐罐,缩进棚角。怀中陶罐,是他全家熬过寒冬的命。
      草帘猛地掀开!三条饿狼般的黑影堵门,目光黏在他怀中的陶罐上!
      “老棺材!盐交出来!”
      脏手如铁钳抓向陶罐!
      “不!这是我孙子的命啊——!”张老伯爆出垂死嘶吼,干瘦身躯爆发出骇人力量,竟将那汉子撞退!
      “找死!”另一汉子怒骂,碗口粗的枣木棍狠狠砸下!
      “咔嚓!”脊骨断裂的脆响。
      张老伯眼前一黑扑地,温热血沫从口鼻涌出。陶罐脱手飞出,在泥地上炸裂!灰黄的盐粒混着污泥和浓血,溅开一片刺目的脏污。
      他眼珠凸出,死死瞪着那片盐血污泥,枯爪徒劳抓挠,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最终凝固成一个绝望的弧度。
      弥留之际,他恍惚见儿子抱着白胖孙子走来…孙子的小手,白得像…像他刚摔碎的盐。

      裕丰废墟·恨火燃
      夕阳如血,泼在朱雀大街的盐尸狼藉上。碎裂的牌匾、翻倒的柜台、踩烂的盐袋与凝固的血泊,织成地狱浮世绘。钱有禄瘫坐在盐堆废墟里,华服褴褛,面如死灰。他捧着一沓被污泥血渍浸透的盐引废纸,眼神空洞,反复呢喃:
      “完了…全完了…盐…我的盐…”
      几个同样如丧考妣的盐商围着他,有人捶胸嚎啕,有人呆望诅咒。
      “何夕良!是那个陈国瘟神!”一人突然嘶吼,眼中怨毒如沸,“是他沉了盐船!引着君上压价!毁了临淄盐市!”
      “对!妖孽!吸血的蝗虫!”
      “剐了他!用他的心头血祭盐神!”
      疯狂的诅咒在废墟回荡。无人察觉,街角阴影里,银箔面具下芈瑶仅存的左眼冷若寒潭,倒映着这片由她推波助澜、何夕良执棋落子的盐市坟场。她指尖捻起一粒沾血的盐,轻轻一搓,盐粉如骨灰簌簌落下。

      地窖暗渊·铸鼎谋
      何夕良的高热在黄昏时终于退去。他吃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萧令野紧绷的侧脸和地窖顶渗水的霉斑。
      “临淄…如何了?”他声音嘶哑如裂帛。
      萧令野将半碗浑浊的凉水递到他唇边,声音沉冷:“盐价崩了。斗盐…一百钱。”
      何夕良呛咳起来,眼中却无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他挣扎着坐起,推开陶碗:“不够…要它…跌进泥里!”他目光扫过地窖角落堆着的、姬燎昨夜送来的、早已冷透发硬的几个粗面饼。
      “姬燎呢?”他忽然问。
      “在外窥探。”萧令野眼中杀机一闪。
      何夕良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冰冷、疲惫,却带着一丝疯狂笑意的弧度:“让他…进来。告诉他…我饿极了…想吃…临淄‘鼎香楼’的…蟹黄羹。”
      萧令野皱眉:“你疯了?鼎香楼是齐商据点!”
      “要的就是…据点。”何夕良喘息着,眼中闪烁着孤狼般的幽光,“盐价崩了…该让那些吸饱了血的齐商…尝尝…刀子割肉的滋味了。”他望向地窖唯一的通气孔,外面隐约传来暴民失控的哭嚎与打砸声,如同末日哀歌。
      “盐雪…才刚刚开始下呢。”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冻结骨髓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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