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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牢弈 “水牢无光 ...

  •   永巷宫外的暴雨如天河倒悬,砸在琉璃瓦上发出金铁交鸣般的轰响,却压不住殿内死寂如坟的沉重。十万石官盐沉没云梦泽的惊雷余威尚在,齐王冕旒珠玉的轻碰声,如同毒蛇在枯骨上游走,清晰得令人心悸。
      萧令野那只死死攥住何夕良腕骨的手,因极致的狂怒而指节惨白,虎口崩裂的旧伤再次涌出温热的液体,与何夕良腕上被指甲刺破的血痕混在一起,黏腻滚烫。他赤红的眼瞳如同燃烧的炼狱深渊,死死钉在何夕良那张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着血沫挤出:
      “何夕良!你断的不止是盐道!你是拿陈国万千盐民的血,来赌我这把刀够不够快?!”盐道是陈国命脉,自断命脉只为断齐军三月粮饷,这疯狂之举背后是灭国之危!
      何夕良腕骨剧痛欲裂,面上却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弧度。他猛地发力,手腕如灵蛇般诡异地一旋一挣!沾满两人血污的掌心,赫然多了一枚边缘锋利、浸透炭灰与血渍的碎木片——正是方才献图时暗藏的盐道图最后残片!
      “赌?”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淬冰,穿透雨幕雷音直刺萧令野耳膜,“陈国盐税七成入齐库!不断齐军粮饷,我陈国子民永世为奴!这一局,”他指尖发力,碎木片深深嵌入萧令野掌心血肉模糊的伤口,“我赌的是你萧令野——敢不敢用这满殿仇寇的头颅,替我陈国砸开一条生路!”
      “逆贼!放肆——!!”谒者尖利如鬼啸的咆哮撕裂了对峙,“君前持凶,图谋弑君!禁卫!格杀勿论!!”
      “杀!!!”
      早已按捺不住的玄甲禁卫如黑潮决堤,刀光织成死亡罗网!姬燎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拓跋狰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咆哮,芈瑶染血的五指再次抚上焦尾断弦,幽蓝冰弦若隐若现!
      “且慢。”
      丹墀之上,齐王低沉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压下。冕旒珠帘轻晃,阴影中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阶下那两具在刀锋前依旧挺直如标枪的身影,最终落在萧令野染血的手掌与何夕良指间那枚危险的碎木片上。
      “寡人倒想瞧瞧…”齐王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戏垂死老鼠的兴味,“这两柄淬了不同剧毒的匕首,是互斫而断,还是…能劈开寡人这永巷宫的天?”他指尖随意一点,如同碾死蝼蚁,“拿下。分押水牢‘玄’字‘冥’字二狱。没寡人的令,一滴水…一粒米…都休想进去。”
      “诺!”
      沉重的精钢锁链如同毒蛇缠绕脖颈、手腕!玄甲力士如狼似虎,粗暴地将萧令野与何夕良拖拽分开!萧令野目眦尽裂,喉中发出困兽般的低吼,目光死死追索着何夕良被拖向大殿另一侧暗门的身影。就在身影即将没入黑暗的刹那,何夕良猛地回头,嘴唇无声开合,清晰地比了一个口型:
      “三城。”
      紧接着,在禁卫惊怒的呵斥声中,何夕良竟将那枚染血的盐道图碎木片狠狠塞入口中!混着血沫,用尽力气狠狠嚼碎!木质纤维撕裂喉咙的剧痛让他身体痉挛,却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充满快意与挑衅的呛笑!
      “找死!”禁卫统领暴怒,铁拳裹挟着恶风重重砸在何夕良腹部!少年储君闷哼一声,腰身如折断的弓般痛苦弓起,鲜血混着木质碎屑从嘴角溢出,呛咳声撕心裂肺。
      萧令野被拖入黑暗甬道前最后看到的,是芈瑶怨毒如蛇蝎的目光,姬燎幸灾乐祸的狞笑,以及拓跋狰盯着何夕良被拖走方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野兽发现新奇猎物般的异样光芒。

      临淄·水牢“玄”字狱
      刺骨的寒意如同亿万钢针,穿透湿透的玄衣,狠狠扎进骨髓。污浊腥臭的积水没至胸口,水面漂浮着腐烂的鼠尸和令人作呕的秽物。唯一的光源是高处狭窄气窗透下的、被铁栅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惨淡月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铁锈、霉烂、排泄物混合的窒息味道,直冲肺腑。
      萧令野被碗口粗的铁链锁在冰冷滑腻的石壁上,腕间沉重的镣铐深深勒入皮肉,每一次微小的挣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和锁链沉闷的撞击声。丹墀上齐王那诛心之言,如同淬毒的冰锥,反复凿刺着他的神经:
      “她最后用断腕残骨抵着绣绷……耗尽最后一口气……绣成那件预备在你束发成年之日……鸮杀你于梁宫的——五爪衮龙袍!”
      “母亲……”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额头重重撞在滑腻的石壁上!血水混着污浊的脏水淌下。

      剧痛撕裂了记忆的封印。束发礼前夜,梁宫深处,母亲云袖居住的“云裳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绝望气味。
      烛火摇曳下,母亲云袖苍白如纸的脸庞深陷在锦枕中,那双曾经穿花引蝶、为梁王绣制衮服的巧手,如今被厚厚的染血白布包裹着,形状诡异——那是被生生斫断十指后的惨状!
      十七岁的萧令野跪在榻前,浑身冰冷颤抖,握着母亲仅存一点温度的手。
      云袖用尽最后力气,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气若游丝却字字泣血:“野儿…千万…千万避开贵妃…那件…衮龙袍…不能穿…活下去…”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宫人尖利的通传:“贵妃娘娘驾到——!”
      紧接着,忠心老仆张嬷被粗暴地拖走,只在挣扎混乱中,将一个冰冷坚硬、边缘沾着母亲鲜血的小物件,死死塞进他紧握的拳头里——正是那枚染血的玉顶针!
      白绫覆盖了母亲的遗体被抬出,贵妃那张艳丽却刻满恶毒的脸出现在门口,嘴角噙着冰冷的笑…
      “啊——!”回忆与现实的血色重叠,巨大的悲愤与恨意如同岩浆在胸腔沸腾!萧令野再次用头撞击石壁,试图用□□的剧痛压下灵魂的嘶吼。不是贵妃!是齐王!那件催命的衮龙袍,是齐王的手笔!他一直以来的恨,竟被仇人玩弄于股掌!
      “哗啦…哗啦…”
      隔壁“冥”字狱传来锁链拖曳的微弱水声,紧接着是何夕良压抑的、撕心裂肺般的呛咳,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显然,他强吞盐道图残片的举动,严重损伤了喉管与内脏。
      这声音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萧令野濒临崩溃的狂怒。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瞳穿透黑暗,死死盯向声音来源的石壁。那石壁厚重,唯有靠近水面的地方,有几道不易察觉的、被水流侵蚀出的狭窄缝隙。
      “何夕良!”萧令野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咽下的…当真是盐道图?!”他必须确认这疯子是否真把唯一的筹码吞了。
      隔壁的呛咳声停了片刻,只剩下粗重艰难的喘息。良久,何夕良带着浓重水汽和血腥味的声音才幽幽从石缝中传来,虚弱却依旧带着那令人牙痒的讥诮:“萧…萧质子…是怕我死了…没人替你收…梁国三城的利息?”他断断续续地喘着,“放心…是复刻的…假图…真图…咳咳咳…早随盐船…沉在云梦泽底了…”
      “假图?”萧令野瞳孔一缩,“你就不怕齐王派人去‘鹰喙岩’扑空,立时回来把你千刀万剐?!”
      “扑空?”何夕良低低地笑了,笑声扯动伤处,又化作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咳咳…谁告诉你…雪岭黑水河源头…没有金窟?”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前周遗落八十万镒玄金…是真的。只不过…那金窟唯一的入口,三日前,已被我陈国死士…用三百斤‘裂山雷’…永久封死在雪崩之下了!”他顿了顿,喘息着补充,“…连同看守入口的…三十名代国精锐…一起…埋了。”
      萧令野倒吸一口凉气!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比这污臭的积水更甚!这陈国储君,竟用一座真实的、却已化作死亡陷阱的金山为饵!只为将齐王的贪婪和代国的嫌疑焊死!只为在临淄制造这一瞬间的混乱与猜忌!这份狠绝与心机,令人胆寒!
      “疯子…”萧令野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震撼。
      “彼此…彼此…”何夕良呛咳着回应,声音带着濒死的疲惫,“敢在永巷宫摔碎御赐棋枰、夺鸩酒明志…还活到现在的…你也是头一个…”他喘息片刻,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洞穿秘密的蛊惑,如同毒蛇缠绕着冰冷的石缝钻入萧令野耳中:“萧令野…想不想知道…齐王为何独独‘看重’你?为何偏偏…在你要失控的关头…抛出你母亲的遗物?”
      萧令野身体骤然绷紧,锁链哗啦作响:“你知道?!”
      “我知道…”何夕良的声音如同冰锥,精准刺入要害,“那枚玉顶针…绝非凡品。它是开启梁国王室秘库‘玄鸟冢’的三钥之一…而‘玄鸟冢’里,藏着让齐王垂涎欲滴、足以撼动天下的东西…他留你至今,百般折辱,驯而不杀…为的…就是这把钥匙!”陈国皇商起家,对列国秘藏传说有着天然的敏感和情报网络,何夕良点破此秘,合情合理。
      玄鸟冢!梁国秘库!撼动天下之物!巨大的信息冲击让萧令野脑中轰鸣!母亲视若性命的遗物…竟是如此重器?!齐王多年来的“厚待”…竟是为此?!自己这个被母国抛弃的“公子”身份,竟还背负着这样的秘密?!
      “钥匙…在何处?”萧令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本能地想去摸怀中那枚染血的玉顶针,却被锁链禁锢。
      “我不知道具体…”何夕良的回答干脆利落,“但我知道…齐王很快…就会派人来‘问’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诡谲的寒意和洞悉,“…用你绝对无法拒绝、也绝对无法承受的方式。”
      仿佛为了印证他这恶魔般的预言,水牢深处,沉重的铁门开启声伴随着锁链拖地的刺耳噪音,由远及近!脚步声杂乱而沉重,不止一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先于人影飘了过来!
      “来了…”何夕良的声音消失在石缝后,如同鬼魅隐入黑暗的污水。
      ***
      摇曳的、昏黄的火把光驱散了“玄”字狱的浓稠黑暗,将污浊的水面映照得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三名玄甲力士踏入齐腰深的污水,为首者面容阴鸷如秃鹫,正是齐王身边心腹暗卫统领——影枭。他身后两人,拖着一个被黑布罩头、浑身血污浸透、气息奄奄如同破布袋般的身影。
      “萧质子,君上念旧,特赐故人…与你叙话。”影枭的声音如同钝刀刮骨,毫无感情。
      黑布被粗暴扯下!
      一张布满纵横交错血痂与淤青、肿胀得几乎辨不出原貌的脸暴露在摇曳的火光下!花白凌乱的头发黏在额角,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另一只浑浊的老眼在看到萧令野的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与极致恐惧的光芒!
      “公…公子?!是…是你吗?!”嘶哑破碎的声音,如同破旧风箱最后的呜咽。
      萧令野如遭五雷轰顶!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张嬷——!!!”
      眼前这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老妪,正是当年梁宫中,生母云袖最忠心的老仆!是她在母亲死后,冒死将染血的玉顶针塞给自己!也是她,在萧令野被押送入齐前,被梁贵妃的人秘密带走,从此杳无音信!他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
      她竟还活着!竟被齐王秘密囚禁折磨至今!竟被摧残成如此模样!
      “狗贼——!!!”萧令野目眦尽裂,脖颈青筋暴起如虬龙!锁链被他狂暴的力量挣得轰然巨响,石壁簌簌落下碎屑!他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挣脱枷锁的洪荒凶兽,狂暴的杀意凝成实质的冰霜,瞬间充斥整个水牢!冰冷的污水因他爆发的气势而震荡!
      影枭对他的暴怒视若无睹,冰冷的铁钳如同捏小鸡般捏住张嬷破碎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动作粗暴至极:“老虔婆,君上开恩,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当年云袖贱人临死前,除了那枚顶针,还交给了萧令野什么?!‘玄鸟冢’的钥匙…藏在何处?!”“玄鸟冢”三字被他刻意加重,如同重锤砸在萧令野心口。
      “嗬…嗬…”张嬷破碎的下巴无法合拢,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萧令野,里面是无尽的痛苦、哀伤,还有一丝…不顾一切的决绝!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摇头!血沫从她无法闭合的嘴角涌出!
      影枭眼中厉色一闪!捏住张嬷下巴的手猛地加力!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晰响起!张嬷本就脆弱的下颌骨被生生捏得更加扭曲变形!剧痛让她身体剧烈抽搐,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嗬嗬惨嚎!那仅存的一只眼睛里,泪水混着血水滚滚而下,目光却依旧死死锁着萧令野,充满了无声的催促与诀别!
      萧令野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母亲临终的惨状、张嬷塞针的瞬间、多年为质的屈辱、齐王诛心的言语、眼前地狱般的景象……所有的一切化作焚天的怒焰!
      “我杀了你们——!!!”野兽般的咆哮震得水牢嗡嗡作响!他用尽全身力气,无视腕骨欲裂的剧痛,向着影枭的方向猛冲!精钢锁链深深嵌入血肉,鲜血瞬间染红了身周的污水!他眼中只有张嬷痛苦扭曲的脸和影枭那张冷酷如恶魔的面孔!杀意滔天!
      就在这狂暴的瞬间——
      “哗啦——噗通!”
      隔壁“冥”字狱,陡然传来巨大的落水声!紧接着是禁卫惊怒交加的呵斥和兵刃出鞘的刺耳锐响!
      “何夕良!你找死!”
      “快!把他捞起来!他要淹死自己!”
      混乱的声响如同冰水,瞬间浇在萧令野沸腾的杀意之上!他前冲的动作猛地一滞!
      何夕良?!他……?
      几乎是同时,影枭的注意力也被隔壁突如其来的、意图明显的自杀式骚动吸引了一瞬!捏着张嬷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半分力道,目光锐利地扫向石壁缝隙!
      就在这电光石火、稍纵即逝的刹那——
      一道微弱却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极其诡异地,从萧令野与影枭之间那浑浊的水面下射出!
      那并非箭矢,而是一根细如牛毛、通体流转着幽蓝寒芒、浸泡在污水中也丝毫不减其锋锐与致命的——淬毒冰弦!
      目标,并非影枭,也非萧令野!
      而是——张嬷那被捏碎下颌后、因剧痛和窒息而本能大张着的、绝望的口!
      “噗!”
      轻微到几乎被隔壁喧闹掩盖的入肉声。
      冰弦精准无比地射入张嬷口中,瞬间穿透了她脆弱的咽喉后壁!
      张嬷那双因剧痛和窒息而圆睁的老眼,猛地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解脱般的璀璨亮光!她死死看向萧令野的方向,喉咙里用尽最后一丝生命的力量,挤出一个模糊却异常清晰、如同烙印般的音节:
      “…走…!!!”
      随即,眼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凝固。头,无力地垂了下去。那根夺命的冰弦,也如同鬼魅般瞬间消融在污浊的血水之中,不留丝毫痕迹。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影枭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老妪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软倒,气息断绝!
      “混账!谁干的?!”影枭暴怒转身,目光如淬毒的刀子狠狠剜向隔壁石壁的缝隙!他第一反应就是何夕良在捣鬼!
      然而,隔壁的混乱仍在继续,禁卫的怒骂和拖拽声清晰可闻,何夕良似乎正被强行从污水中拉起,呛咳声撕心裂肺。
      萧令野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僵立在冰冷的污水中,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张嬷最后那解脱般的眼神,那声耗尽生命喊出的“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巨大的悲痛、狂怒,与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明悟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撕裂!
      冰弦…淬毒冰弦…是芈瑶!只有她和她背后的郯国!她的人竟能渗透到这水牢深处行灭口之举?!难道…母亲云袖的死…也与郯国有关?!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毒!
      而何夕良…他制造混乱的时机…精准得如同未卜先知!是巧合?还是…他算准了影枭会被引开注意力的这一瞬?!
      “废物!”影枭探明张嬷确已毙命,脸色铁青地咒骂一声,狠狠将尸体如同破麻袋般掼入污浊的水中!他阴冷的目光扫过状若疯狂的萧令野和隔壁依旧喧闹的牢房,最终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走!晦气东西!”
      玄甲力士粗暴地捞起张嬷的尸身,迅速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摇曳的火光远去,水牢再次陷入浓稠的、令人绝望的黑暗与死寂。只有水面,还漂浮着一缕浑浊扩散的血痕,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剧。
      隔壁的喧闹也渐渐平息,只剩下何夕良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呛咳和喘息。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令野缓缓滑坐下去,冰冷的污水淹没到他的下颌。他闭上眼,滚烫的液体混着冰冷的污水滑落。腕间锁链的冰冷,此刻远不及心中万分之一。张嬷死了,带着母亲最后的秘密和守护他的执念,死在了这污秽之地。软肋…被彻底斩断了。
      良久,隔壁传来何夕良艰难靠近石缝的锁链拖动声,伴随着他粗重而断续的喘息。
      “…人…死了?”何夕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濒死般的虚弱,沙哑地问。
      萧令野没有回答。黑暗中,只有他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的呼吸声。
      “死…得好…”何夕良的声音幽幽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只有纯粹的算计,“…她活着…就是你最大的破绽…齐王会一寸寸碾碎她的骨头…直到你崩溃…交出他想要的东西…现在…破绽没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世情与黑暗的残酷清醒,“…萧令野…恭喜…你终于…只剩下一身硬骨头…和足以焚毁临淄的恨火了…这才是在这地狱里…活下去…唯一需要的东西…”
      “闭嘴…”萧令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在锈铁上摩擦,“…是你…还是芈瑶…”他需要确认这致命一击的来源。
      “重要吗?”何夕良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牵扯着内腑的伤,化作更剧烈的呛咳,“咳…咳咳咳…重要的是…齐王很快会知道…他精心准备的‘钥匙’引子…断了…他必须…亲自下场了…而我们的机会…就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在他以为我们…已经是两条…离水的…死鱼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仿佛随时会断绝。
      水牢重归死寂。只有污水滴落的单调声响,和两个囚徒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在冰冷的石壁间回荡,如同垂死野兽最后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萧令野缓缓抬起被锁链束缚、伤痕累累的手。污浊的水流从他指缝间淌下,露出掌心那枚被何夕良强行嵌入的、沾满两人血污与炭灰的盐道图碎木片。冰冷的木片边缘,深深陷入翻卷的皮肉。
      他死死攥紧!任由那锋利的边缘割开更深的伤口!新鲜的血液涌出,染红了木片,也染红了身下浑浊的污水,如同一个小小的、绝望的血潭。
      黑暗中,他染血的唇缓缓勾起一个扭曲的、淬着剧毒与疯狂决心的笑容,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修罗。
      “何夕良…”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渊,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厚重的石壁,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绝,“…梁国三城…我给你。”
      “但利息…”他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眼瞳在绝对的黑暗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仿佛穿透了层层石壁与宫阙,死死锁定了丹墀之上那个玄色的身影。
      “…我要齐王的人头来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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